苏晚被阳光叫醒了
刺眼的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将她一点点唤醒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光,没有马上起来。阳光在她的睫毛上碎成了很小的光点,一闪一闪的。
她能感觉到光线的温度,很轻,很薄,很真实……
和夜里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不一样,这光是外面来的,带着夏天的气息,带着院子里青草的气味。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还在昨天的位置,那道缝隙还在。从这个角度看出去,她能看见一小块天空,蓝的,很干净的蓝,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她盯着那块蓝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慢慢坐起来。
身体比昨晚好了一些。
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疼痛还在,但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咚咚咚的,不吵,只是时刻提醒着你它在那里。
她坐在床边,脚踩在地板上,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凉的,但不冰,是一种被夜晚浸透了的、正在被阳光慢慢暖回来的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光线涌进来的那一瞬间,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太亮了……
整间屋子都被照亮了
每一粒灰尘都在光里旋转,每一处斑驳的墙面都变得清晰。
她看见墙角的那张桌子,看见桌上那个空着的杯子,看见杯子里落着一只死去的飞蛾,翅膀还是完整的,灰白色的,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三角梅的气味
微涩的,清苦的,但又不完全是苦的,尾调里有一点点甜,像很淡的蜂蜜水。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墙头上的三角梅开了满满一墙,紫红色的,一蓬一蓬的,挤挤挨挨
晨光打在花瓣上,那些紫红色变得透明了,像一层薄薄的彩玻璃,能看见花瓣里面细细的脉络。有些花瓣上还沾着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落下来,掉在墙头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堂屋里的光线也很亮
昨晚的那种昏暗和阴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明亮……
阳光从窗户和门里同时照进来,在地上交汇,形成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八仙桌还是那张八仙桌,条案还是那个条案,但它们在白天的光线里显得不那么沉重了,木头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纪
她走进卫生间
镜子是圆的,挂在墙上,边缘有一圈锈迹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天好一些了,眼底的青黑色还在,但没有那么深了。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翘起来,像一个鸟窝。她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头挤牙膏。
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薄荷味炸开了。凉的,冲的,从舌尖一路冲到天灵盖,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她含着牙刷,机械地刷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今天要做什么——买灯泡,买吃的,买锁,买花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了声音。
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很近,很近,近得像就在她窗户底下。
“奶奶,我送过去了啊——”
是那个少年的声音。和昨晚那种压低了嗓子的呢喃不一样,白天的声音是敞开的、清亮的,像一颗石子丢进空荡的山谷里,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
牙刷还含在嘴里,牙膏沫挂在嘴角,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阳台走去。
阳台很小,是卧室延伸出去的一小块地方,只够站两个人。栏杆是铁艺的,生了锈,她小时候总喜欢把脸贴在栏杆上,看隔壁院子里的鸡跑来跑去。现在栏杆还在,锈得更厉害了,有些地方已经锈穿了,露出一个个小洞。
她站在阳台上,往下面看。
然后她看见了他
林渡站在她门前的巷子里,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还是昨天那件,或者只是同款——她分不清……
头发没有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小半额头。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白瓷的,碗壁上印着一朵蓝色的花
碗里冒着热气,白蒙蒙的雾从碗口升起来,在他脸前飘了一下就散了。
他正要往她家门口走,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晚含着一嘴的牙膏沫,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昨晚那件起了皱的T恤,站在一个锈迹斑斑的小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渡仰着头看着她,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定住了。
时间大概停了两秒……或者三秒……
然后林渡笑了……
不再是昨天那种害羞的笑,少年的笑依旧很纯洁 很阳光,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虎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苏晚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你起啦?”
苏晚含着牙刷,说不出话。她点了点头,牙膏沫差点从嘴角掉下来,她赶紧抿了一下嘴。
林渡大概也意识到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抬起手,把碗往上举了举,像是怕她看不见似的。
“我奶奶做了荷包蛋,让我给你送一碗!”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中气十足。巷子里有风穿过,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站在晨光里,头发被风吹乱了,碗里的热气被风吹散了,但他没有动,就那么仰着头看着她,等着她回应。
苏晚指了指自己的嘴,做了一个“等一下”的口型,也不管少年是否看清楚了,径直转身回了屋。
她快步走回卫生间,三下五除二地把牙刷完,拿毛巾擦了一下嘴角和下巴,又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件皱巴巴的T恤,还是那张有点苍白的脸。她来不及换衣服了,她只是觉得不能让他在下面等太久。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林渡就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个姿势,碗用两只手端着,像是在端一个很贵重的东西。看见门开了,他的眼睛又弯了一下,然后把碗往前递了递。
“给。”他说,“我奶奶刚做的,还热着。”
苏晚接过来
碗是温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她的手心里,暖暖的。她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圆圆的,蛋白完整地裹着蛋黄,边缘有一点点焦黄……
汤底是淡褐色的,飘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虾皮,香气顺着热气往上冒,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很响的一声……
在安静的早晨里,那一声响得像打雷
苏晚的脸瞬间红了
直接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她端着碗,僵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渡站在她面前,听见了那声响,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一种很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像忍不住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
他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着
“别笑了”苏晚说
声音比她预期的要小,底气也不太足
“我没笑。”林渡捂着嘴,但肩膀还抖一抖的……他还在笑,声音也在抖……
“你明明在笑。”
“我真没笑。”他终于转过来了,嘴角还是翘着的,眼睛还是弯着的,但努力做出一个严肃的表情。那个表情在他脸上撑了大概两秒就垮了,他又笑了起来。
苏晚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了。她低下头,对着碗里的荷包蛋笑了一下,很短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先回去吗,还是……”她说,侧过身让出门口。
林渡犹豫了一下。“你还没吃呢,我回去干什么”
“那你看着我吃?”苏晚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但林渡好像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想了想,说:“也行。”
然后他就走进来了。
苏晚端着碗走到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八仙桌很大,她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有点空旷。林渡跟在她后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
“你不吃吗?”苏晚问。
“我回去吃。”林渡说,“奶奶给我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