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过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裂缝的形状都印在了脑子里——哪里分叉,哪里拐弯,哪里有一小块墙皮快要掉下来。
她睡不着。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清醒……
她躺在那里,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但脑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她试着闭上眼睛,试着数羊,试着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这些都是她在医院里学的方法,心理医生教她的,说是可以帮助入睡。但今晚不管用。什么都不管用。
胸口忽然缩了一下。
很短的,像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她皱了皱眉,等着它过去。三秒,五秒,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点闷闷的酸胀感。不剧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皮肤下面,不拔出来不会要命,但你也别想忽略它。她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在跳……还在跳……就好……
她翻了个身。
被子蹭过手臂的时候,皮肤有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被子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最近她的皮肤变得越来越敏感了,有时候风一吹都觉得疼。化疗的副作用,医生说过,神经末梢受损,会有各种各样的感觉异常
麻木、刺痛、灼烧感,都是正常的
正常的……这个词在医院里听过太多次了。正常的,正常的,好像只要医生说“正常”,所有的不适就都可以被接受、被忍耐、被忽略。
她把手臂伸到被子外面,让夜晚的凉意贴着皮肤。
这座老房子的夜晚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霉味,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厚的气味——旧木头、干泥土、枯萎的花瓣、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
二十年了,这间屋子一直在呼吸,一直在用它的方式活着,只是没有人在……现在她回来了,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
窗外有虫子在叫
不是蝉,蝉白天才叫。是蛐蛐,或者别的什么,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一只小铃铛
声音断断续续的,一阵响一阵歇,没有规律,但莫名让人觉得安心。她小时候也听过这种声音。那时候她住在这里,夏天的晚上,妈妈会在院子里给她铺一张凉席
她躺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墙角的虫鸣,等着爸爸加班回来。妈妈坐在旁边,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风是凉的,带着花露水的味道
有时候她会装睡,等爸爸回来把她抱进屋。爸爸的怀抱很大,很暖,胡茬扎在她脸上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时候
她不知道,这样的夜晚是有限的……
她闭上眼睛。
因为眼皮太沉了……
沉得不像是自己的。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浅,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正在倒计时的钟摆
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虫鸣搅在一起,织成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网,把她裹在里面。
肋骨那里又疼了一下。这次位置偏了一点
在左边,靠近心脏的地方。
像有人用指甲掐了一下,不重,但精准。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
这种疼痛她已经很熟悉了
它不赶时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时候一晚上来两三次,有时候一夜平静
她从来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就像你不知道窗外那阵风什么时候会吹过来。她只是等,等它来……等它走……不抵抗,不挣扎,只是等着。
她试着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开。
这是她在医院里学的另一个方法——不要和疼痛对抗,对抗会让你更紧张,更紧张会让疼痛更强烈。
你要接受它,把它当成一个不太礼貌的客人,它来了你就让它坐着,它走了你就当它没来过。
她的目光落在窗户上。
窗帘没有拉严。
傍晚的时候她忘了拉,或者不是忘了,是故意没拉。她喜欢那道光——隔壁的光。
虽然现在隔壁已经熄灯了,但她知道白天那里有一道光,暖黄色的,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块被剪下来的阳光。
那道光让她觉得这间屋子不只是她一个人。
疼痛开始退潮了。
大概十几秒。或者二十秒。
她不确定。时间在这种时刻是模糊的,只有疼痛是清晰的。
但现在它走了,留下一小片温热的感觉,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个暖水袋,然后拿走了,但温度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放松,肩膀沉下来,下巴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开,手指也不再攥着床单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攥床单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夏天的夜晚不冷,但她总觉得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穿多少衣服都暖不过来。
医生说这也是副作用之一,体温调节功能会受到影响。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坏掉的温度计,永远测不准自己的温度。热的时候像在火炉里,冷的时候像在冰窖里,很少有刚刚好的时候。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旧棉布的气味。
这上面没有香味,但让她觉得踏实……
这是她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枕头,她妈以前做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
荞麦壳在布套里沙沙作响,像很小很小的海浪。她小时候也睡这种枕头,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会有一个浅浅的凹坑,是她脑袋的形状。
妈妈总说“你看你,睡相多差,枕头都被你睡出一个坑。”
但她从来没有换过,一直用那个有个凹坑的枕头,用到她离开这里……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窗帘的缝隙,窄窄的一条,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
没有月亮,但有几颗星星,很小,很淡,像被人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盯着那几颗星星看了很久,久到它们开始变得模糊,和窗帘的布料融在一起,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
疼痛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