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热得不像话。
彩霞铺满天空,像一场烧不完的火。空气里弥漫着三角梅微涩的气息,浓烈的紫红色从墙头垂下来,一蓬一蓬的,开得不管不顾。
苏晚站在门口,指尖抚过那扇漆黑的老木门。
锁已经生锈了。她用力按了一下,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像某种沉默的回应。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回过这里——自从父母走后,这座小院就被她扔进了记忆最深处,像一件不愿意再翻出来的旧物。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卡了一下。她拧了两下,听见锁芯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是这扇门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决定让她进来。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带着草木腐烂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草长疯了。
高的地方几乎齐腰,低的也漫过了脚踝。她往里走了一步,杂草在她脚边倒伏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秋千还在角落里,铁链生了锈,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一个散了架的人。
她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切。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像吞了一团咽不下去的棉花。
风吹过来,墙头的三角梅晃了晃。她偏过头——隔壁院子的花开了满满一墙,紫红色的,挤挤挨挨,像一群探头探脑的邻居,正伸长脖子往她这荒凉的院子里瞧。
苏晚看了那墙花很久,提着箱子走进了这座久无人居的老房子。
堂屋里的光线很暗。
她在墙上摸了一会儿,才找到那根灯绳。绳子断了,只剩一截线头垂在那里,指尖一碰就落成灰。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推窗户。
木窗框涩得厉害,她用了两只手才推开。光线涌进来的同时,灰尘也扬了起来,在空气里翻滚,像一群被惊扰的、沉默的幽灵。等灰尘落定,她才看清屋里的模样。
家具都还在。八仙桌,条案,两把太师椅。条案上放着那只瓷瓶,瓶口积了一层灰,灰上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墙上挂着的相框歪了,玻璃面上反着光,看不清照片里的人。
她没有去扶。
她怕一拿起来,就会看见照片里那两张脸。怕看见他们笑着的样子。怕看见自己夹在他们中间,扎着羊角辫,咧着嘴,露出换了一半的牙。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边的箱子上。箱子里装着她从城里带回来的几件衣服,和一些不知道该不该称之为“家当”的东西。辞职的时候,她把能扔的都扔了,只留下这些。
先收拾卧室吧。至少得有个睡觉的地方。
她提着箱子穿过堂屋,推开卧室的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床板还在,褥子被人卷起来了,用麻绳捆着,大概是她妈临走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苏晚解开绳子。褥子表面泛着潮,有一股陈旧的布帛气味,不臭,但让人觉得闷。她把它搭到院里的晾衣绳上,回来的时候从堂屋角落里翻出一把扫帚。
扫帚已经秃了一半,但还能用。
她先从卧室扫起。灰尘很厚,扫帚每过一处,都在地上留下清晰的纹路,像在沙滩上画画。墙角的蛛网被她挑破了,蜘蛛从裂缝里跑出来,慌慌张张地往别处爬。她看着那只蜘蛛,忽然觉得它才是这里的主人,而自己是个闯进来的外人。
扫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声响。
不是风吹草动的那种声音——是什么东西碰在了木头上,闷闷的一声,像有人不小心踢到了门框。
她握着扫帚走到堂屋,往门口看。
门是开着的。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在地上铺了长长的一道金白色的光带。尘埃在光里缓缓旋转,像一场无声的、慢镜头的雪。
而他就站在那道光里。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白T恤,深色长裤,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毛茸茸的边,连额前碎发都变成了浅栗色。他正歪着头往门里看,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是犹豫了很久,才终于决定探进半个身子。
光太亮了。亮得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逆光的轮廓,和一双正在努力适应黑暗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找了找,然后停在她身上。
苏晚站在堂屋的阴影里。身后是落满灰尘的八仙桌,歪斜的相框,墙角结着蛛网。她手里还握着那把秃了一半的扫帚,指尖上沾着灰,衣服上蹭着不知道从哪里染上的锈迹。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狼狈。
“你是这家的主人吗?”他问。
声音从光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变声期刚过的沙哑,和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轻。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门框里那个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少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座房子的门也是这样开着的,阳光也是这样涌进来的。那时候有人站在门口喊她吃饭,有人在院子里晾衣服,有人坐在堂屋里等她放学回来。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阴影里,握着一把秃了一半的扫帚。
“算是吧。”她说。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了一下,很快就被灰尘吸走了。
他点了点头。光线在他脸上移动,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很年轻,眉眼干净,皮肤被夏天晒得有点黑,耳朵尖红红的,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我、我是隔壁的。”他说,朝身后比划了一下,“我爷爷奶奶说这边有人回来了,让我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他说完抿了一下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某个地方,又飞快地移回来。
苏晚看着他。他站在光里,她站在暗处。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和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不用了。”她说,“我自己来就行。”
“哦。”他应了一声,但没有走。他站在那里,脚底下挪了挪,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
“这房子好久没人住了。”
说完好像觉得这是一句废话,耳朵更红了一点。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小了,像个被大人派来跑腿、又不知道该怎么完成任务的小孩。
“我是说,”他补充道,“水电可能都不通了。我爷爷让我跟你说,要是缺什么,先去我们家拿。”
“谢谢。”苏晚说,“水电的事,我明天去办。”
“嗯。”他点点头,但身体没动。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
苏晚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憔悴——长途奔波的疲惫,加上回到这个地方之后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全都写在脸上了。她的脸色大概很差,眼底大概有青黑色,嘴唇大概干得起皮。
她忽然有点后悔没有在进门之前先整理一下自己。
“你一个人住?”他问。
“暂时是。”
“从……哪里回来的?”
“城里。”苏晚说。她顿了一下,觉得这个回答太模糊了,又补了一句,“南城。”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地名有些概念,又不太确定。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叫林渡。渡口的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