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她说。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闪而过的笑,露出一点虎牙的尖,像夏天的汽水里冒上来的一个气泡,还没来得及看清就破了。
“挺好听的。”他说。
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把心里想的话直接说出来。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
苏晚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棉花似的堵塞感松了一点点。
“你多大?”她问。
“十八。”
十八岁。她在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样冒冒失失的,说一句话要先在脑子里转三圈,转完说出来还是一句废话。
“刚高考完?”她问。
“嗯。”林渡点点头,“考完了,等通知书。”
“报的哪里?”
“成都。”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质的光,而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期待。
“好地方。”苏晚说。
“你去过吗?”
“路过。没好好逛过。”
“听说那边好吃的特别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对远方的向往,“我查了好多攻略,什么串串、火锅、兔头……我奶奶说让我去了别瞎吃,小心把肠胃吃坏了。”
他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聊的话题,之前的紧张和拘谨被一点点冲散了。但说到一半,他忽然又停住了,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我、我话有点多。”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事。”苏晚说。
沉默又落下来,但这次没有之前那么尴尬了。蝉在院子外面的树上叫,一声接一声,把夏天的午后拉得很长很长。
“你为什么回来?”林渡忽然问。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苏晚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随便问问的客套,而是真的想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为什么回来?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样的夜晚是有限的。
后来她知道了。在医院里,医生告诉她的时候。
‘一到两个月。’医生说。‘也许更短。’
她把这个数字带回了这座老屋,像带一件行李。
“想家了。”她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喉咙也紧了一下。
林渡看着她,没说话。他大概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量,或者至少感觉到了,这个问题不该再追问下去。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吃饭了吗?”
苏晚被这个转折弄得有点懵。
“什么?”
“吃饭了吗?”他重复了一遍,“我奶奶说,刚回来肯定什么都没准备。你要是没吃,去我们家吃。她做的饭可好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很自然,像是这件事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阳光里,白T恤被风吹得轻轻飘动,朝她发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
苏晚看着他。
她想起自己在城里那些年,隔壁住着什么人她都不知道。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也是各自低着头看手机,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多给。
而这个地方,她离开二十多年,刚回来不到一个小时,隔壁的邻居就让孙子来问要不要帮忙,问她吃没吃饭。
“谢谢,”她说,“我吃过了。”
她没吃。从医院出来之后,她就没怎么吃过东西。但她不想麻烦别人。
林渡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行。要是晚上饿了,就敲一下墙。我们家厨房挨着这边,我听得见。”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
林渡看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比之前那个一闪而过的笑长一点,露出更多的虎牙。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往后退了一步,“有事你就喊一声,我跑过来可快了。”
“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苏晚姐,”他叫了她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有点认真,“欢迎回来。”
然后他快步走远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消失。苏晚听见隔壁院子传来一声“爷爷我回来了”,然后是老人家慢吞吞的应答。
她站在堂屋的阴影里,看着门口那道光。
尘埃还在空气里旋转,缓缓地、不知疲倦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灰尘,指甲缝里嵌着蛛网的碎屑。
欢迎回来。
这四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落在一个很柔软的地方。
她转身回到卧室,继续收拾那间落了二十年灰的房间。扫帚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一道干净的纹路。窗外的蝉还在叫,三角梅在风里晃了晃,紫红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