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伦珠噘噘嘴,拉着宣卿又坐下,看向陆续清空的蹴鞠场。她难得带了小霜花出来玩,那小貂换了身过冬的厚毛,扒在她肩上四处张望。
“我才不是要和小屁孩们比蹴鞠呢!短胳膊短腿的,有什么好玩?”
“那是怎么了,很少见你带小霜花出来透气呢。”宣卿笑道。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找它陪我。”桑伦珠委屈地说。
“被打的地方还痛?”
“不是...都两天了,当然好了!”桑伦珠低着头,小霜花也低着头,“他们都说我阿爸要死了,可他明明手劲还大得很...”
孩子们的笑声远去,桑伦珠头更低了,“小时候阿爸天天哄着我玩,他亲自教我骑马、打球,什么最好的最贵的都赏赐给我,他可是英雄啊,大家都说他是战神,我走到哪里都觉得无比骄傲,我是这样幸运做他的孩子。”
“他的背总是挺直的、宽厚的,力量那么强悍,反贼和敌人都惧怕他,所有的人歌颂他。以至于我从来都没关心过他的身体,到现在我才发现,他怎么就病成那样了...嫂嫂,”桑伦珠流着眼泪看她,“我阿爸真的...真的...”
又一阵大风吹过。
宣卿愣了愣,萨满们夜夜观星,说铁勒王天命将尽了,巫医们只会叹气摇头。大人们把这些说得云山雾罩,桑伦珠是听不懂的,她只知道她阿爸还能瞪眼,会坐起来发火打她。
“你的感觉才最最准啦,”宣卿笑说,摸摸她的脑袋,“父亲比那些摇头叹气的巫医想得强悍的多,受伤的狮子也是狮子,顺遂坏人的心意可非他的作风。只是狮子也会有累的时候、病的时候。”
桑伦珠擦擦眼泪,有些不明所以,“嫂嫂,你是说阿爸是狮子啊...”
“是啊,你是他的女儿,你就是小狮子。”宣卿说,“小狮子这种时候该干的,就是保护他、照顾他,赶走敌人,多陪陪他,做最体贴的孩子。”
“嫂嫂...”桑伦珠攥着衣服叹了口气,“如果你是阿爸的女儿,他应该会比较高兴吧。”
“桑伦珠。”
“嗯?”桑伦珠抬起头。
宣卿弯起手指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我们桑伦珠像火像风,像小马驹一样活泼明艳,天上天下就只有这一个,没有你的话,父亲得少多少笑容啊。”
“可我才说错话惹他生气...”桑伦珠摸着脑门。
“你敢在他面前说这个才是真要气死他了,”宣卿捧起水囊喝了一口,“如果觉得你不好,他才不会宠爱你这么多年呢,他就缺你身上这股生气呢,连我都没有...”
她又想自己的病,从南盛回来一年多了,虽然太医总说稳定,后来是敖敦,他学了医术,每天都要摸摸她的脉,和她说一切都好。
这么久了也确实再没发过病,就算是床榻之间,敖敦也把握有度,没有哪次让她真难受的。但她就是会想,每每想起就要失落一会儿,这时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敖敦就会细心发现,想尽办法来哄她,他对她的事总是不厌其烦的。
“嫂嫂?”桑伦珠晃晃她,“发什么呆呢,谁惹你不高兴了嘛?看着不太开心。”
“怎么会!”宣卿又摆个笑出来,“我是在帮你想呢,你多去看看陪陪父亲好了,他会很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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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落雨时,桑伦珠果然去了,龙格巴图躺在床上,又是打她之前的那副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阿爸?可别打我了...”
“臭丫头。”龙格巴图缓缓道。
“今天喝药了吗?”
“你嫂嫂天天看着,阿爸可不敢不喝...”龙格巴图孩子似的撇撇嘴,“你倒是吃错药了,来关心我。”
“哼,我关心你怎么就叫吃错药!”桑伦珠跪坐在床边,“我也会像嫂嫂一样懂事的,别总觉得我是靠不住的小孩了。”
“那还真稀奇。”龙格巴图悠悠地说,“你嫂嫂总是有办法的。”
敖敦是不会教她这些的,那日都她是不会去问的,能让她如此转变的就只有宣卿了,龙格巴图不费力就能想到。
“是我大逆不道,”桑伦珠伏在他被子上,“我知道错啦,阿爸,我都十八了,还是那么幼稚,和他们打赌,说混账话。其实我挨了打,看你的精气神,心里还踏实呢!”
“那这是又来讨打?”龙格巴图竟然扯着嘴角,开起玩笑。
“才不是...我来道歉呢,你听不出来嘛!”桑伦珠认真道,“我问了嫂嫂,她说我应该多来把生气传给你,是生气,不是让你生气!那我以后日日都来好不好?我是小狮子,我要守着老狮子。”
说不出几句中听的,但还算诚心,龙格巴图心想。
他试着抬抬手,“靠近些,孩子。”
桑伦珠蠕动着又近了一点。
龙格巴图很慢很轻地揉起她的脑袋,“是不会说话,总比你哥哥不会说话好。”
桑伦珠鼻子一酸,她说的“生气”和“生气”同音不同意,阿爸说的“不会说话”和“不会说话”也默契地和她玩起同音不同意了,她阿爸分明脑袋灵光,神智清明,还精神得很!
“我...我就是不信,”她说哭就哭,含着眼泪道,“他们说的我不信!阿爸...你会好起来是不是?”
没等回答,她便大声痛哭起来,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边哭边喊“阿爸”,叫唤得隔几间屋子都能听见。
龙格巴图看着她,疲态的眼睛也不禁湿润了。
等了很久,那哭声低下去,他才开口:“傻孩子,阿爸呢,已经老了,就算是没病没伤,也活不了多久啦。”
“阿爸...”桑伦珠眼泪汪汪地望着他,“我一直觉得你还年轻还壮实呢...”
“草原的篝火总是会熄灭的,”龙格巴图道,“等阿爸去了天上,做了星星。新的篝火会被点燃,你们就是新的,会烧得比阿爸还要亮。”
“你要长大啊...桑伦珠,等以后你也来了天上,阿爸就不会抽你了。”
桑伦珠从寝殿出来后,脸上带着泪痕,仍然有些恍惚。
但她擦了擦脸,挺直背,大步跑向亮起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