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铁勒王何以迟迟没有薨逝。
苏日图州的人常常议论此事。
有人说他放不下英雄之王的权柄,这座巍峨的王城乃至整个草原大陆的每一寸都刻上过他的意志,他的血曾经泼洒在边境,换来近三十年的和平。他不愿早早离去的。
有人说他只是在等抱孙子而已,人都老了还要什么王位?世子成婚已有两载多了,可世子妃却至今无所出。龙格氏的血脉如此稀薄,合该他闭不上眼。
还有人说他不敢死,就是怕死,能喘一天是一天。他杀孽多,威权重,在战场上走了多少次鬼门关都没下去,天神不敢轻易收他。
“他又不死,又不传位,世子难道也不夜长梦多么?”
“赛罕殿下已经毫无实权了,没有虎狼环伺。世子有何可惧的?”
“可是世子啊...他眼里世子妃最大,世子妃最最大,铁勒王知道他没长大,故而偏偏不传位给他。”
王帐中的贵族总是拉起帐帘来这样说,百姓们大多也是如此,从不敢街头巷尾地谈,关起门来聊两句便罢了。不过多是讨论世子不行的,所有人都一万个不愿意说世子妃身体有问题。
毕竟早年那位侧妃也是毫无喜讯,一切有迹可循。
当然还是因为受了世子妃颇多恩惠,药庭都不再多说了,近一年来苏日图州先后共新起了四所学堂,招生不下千人。
除去部落和分散在草原的人口,正规军队,苏日图州拢共适龄的孩子也不过万余,再加上每户本就多生,基本可以说是惠及到了绝大多数。即便如此,她还说不够,学堂以后会更多,大家何以恩将仇报诋毁于她?
只是民间传说玄乎,传来传去渐渐有些离奇。
“要我说世子妃就是太爱孩子了,苏日图州现在还有哪个穷人家的孩子不识得她么?”
“可不是嘛,那些孩子跟她亲热得如同自己阿妈似的,只是可惜...孩子的气运是命中注定的,她的福分都散出去了,半点没留。长生天看她如此,便不会再给她孩子了。”
学堂浣衣的妇人隔几日便能见到世子妃,每每看她腰身纤细如初,就会忍不住私下惋惜两句,怎么有人善行却遭了反噬。
如此等等,对于王室的事,聊的最多便是铁勒王和世子妃。众说纷纭,但不敢高声语。
有一人敢。
贵族子弟越是猜来猜去,桑伦珠就越觉得自己比别人都了解知道,她非跟宝迪打上个赌,不怕死地冲到王宫里问她阿爸到底在牵挂些什么。
难以想象的惊人之举!当时勃日帖恰在一边,亲眼见着日薄西山的铁勒王口喊“大逆不道”,从床上暴起,下一瞬他手里一空,法杖被夺过,落在桑伦珠的屁股上。
桑伦珠吓跑了,龙格巴图清醒了足足半日,气得。勃日帖见之直呼妙手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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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传给我!”
红衣的少年伸脚一勾,飞快扫视全场,带球越过两个阻拦的黑影,找到空隙猛地发力,白球便被急速射出。
“拦...快拦住!”
黑绸球门前的少年迎球而上,简直是万众瞩目的时刻,再一眨眼球就被他用胸口挡住,重新传回了场中。
围栏外不禁一阵惋惜声。
蹴鞠在南盛是常玩的游戏,没门槛又不需要花钱,上头闲来无事修的蹴鞠场那样多,多少都会踢一点。与马球不同的是更加便捷简单,不分年龄马技,入门快,也不需要太大的场地。宣卿把它带来北陆,在王城各处辟了场地,意为让孩子们强身健体,每十日必行一次。
如今已是十一月下旬了,学堂前几日其实已经休了冬假。但天气寒冷,在蹴鞠场上玩一刻钟就会浑身上下热乎乎的,况且偶有小规模的比赛,世子妃便会亲临观看、奖赏,她总是很大气,所以孩子们仍然会自发地组织蹴鞠,并邀请世子妃来观看。
这会儿场上就踢得难解难分,红黑的两支队伍分别来自北边的闻道书院和西边的日新书院,夫子常说各个书院学子互相认识、交流切磋也是世子妃的期愿,像这样的活动办过不知道多少,大家也是熟熟络络的。
说到日新书院,这名字和剩下几所学堂的名字一样,都是宣卿吃饭、睡觉的时候瞎想出来的,让大家每天学点新东西得了。但夫子们硬是品出了“太阳从西边落下,第二日再升起时就是全新的了”这么个解释。
算了随便吧,听上去不错。
今日天阴,恰好过了阵大风,眯个眼的功夫,两个争球的少年就摔在一起。比赛停了,其余孩子们都担忧着围上去看。
新来的夫子向前迈出两步,小心地瞥了一眼看台上的宣卿。
“快!去两个人让大家别都围着,受伤的孩子扶稳过来,比赛先中止。”他压低了声音。
草原人天性奔放活泼,孩子更甚,踢球有人受伤也是常事,所以每每比赛,药庭的医官也会准时到场边候着,加上防护用具戴得牢固,一般不会出现太严重的伤情。
“你亲自去吧。”宣卿这才投了个眼神过来,“你是今日带队的夫子?可别在一旁干等着。比赛就先不办了,我观胜负已定,天气不好,带他们早些回去。”
“是。”
“等等,你叫什么?”
“顾松,字岁贞。”
宣卿点点头。
那眼神倒没有什么威慑力,顾松边走边想。他两个月前由渝州启程,跟着浩浩荡荡的南盛车队骑了二十多天的马,才来到这座雄伟的都城。
南盛也在兴办学堂,因为额外招收了女子入学,数量不增多是不行的,因此广招夫子。招也就罢了,还要替北燕的人招,虽然不强制人来,但他在渝州活了四十余年,妻子早逝,膝下无子,便想跟着来草原看看,纯当散心。
南盛人常说在某处伤心了就要换个地方,就像花的土壤不好了就要移走,否则只是在等枯萎。
民间传闻长公主也是如此的,不然为何太子登基后,她总是年年岁岁地走过各地,就是偏偏不愿意回家?
她的大名连渝州人也是多有耳闻,说她好挥霍、喜玩乐,今日一见,他却觉得传闻皆不可信了。若是挥霍给草原孩子办学堂、发奖赏,便算不得挥霍。若是喜欢办蹴鞠、马球种种,坐在一旁看看比赛,也算不得喜玩乐。
毕竟他看了她的眼睛,那里可没写她是公主,是世子妃,倒和他街尾渡口撑船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纯善之人啊,他想。
宣卿也欲起身去看看的,却见一人影骑马疾驰而来。
“桑伦珠,你不许再偷偷混进去踢蹴鞠了,欺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