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风天的雨也来得及时。
宣卿别了桑伦珠回来时,还刮着眯人眼睛的大风,等看完那摔伤的孩子再出门,雨已经下成帘子。
这个季节原本该下雪才对,但苏日图州今年的雨水格外多。
苏日图州见过无数日夜飞雪的荒年,却从没见过只下雨的冬天,萨满们为此天象时常忧虑。
宣卿还好,雨中的王都别有种味道,这样朦胧凄美,会让她短暂想起建都。她站在廊下静静赏了一会儿,头顶突然遮了把伞。
一个暖和和的人凑过来,宣卿笑了笑,绕到后面跳上他的背。
伞被过到她手里,敖敦背着她缓缓走进雨幕里。
“没见过的伞。”宣卿一手抱着他的脖子,抬头看了看伞面。
白底之上绘了深深浅浅绿的荷叶,水墨的荷梗和淡粉的荷花,每一笔都很淡,亿万的雨滴轻轻打在上面。可惜可惜,她今日穿的有点紫了,要是碧色衣服才算合适。
“近月雨多,你天天要出门,我特地做来送你,伞面也是我画的,特地。”敖敦道。
还要特地强调特地的吗,此人。
宣卿更紧地搂着他,“你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你做的么?真是霸道。”
“我宁愿做一百件事讨你喜欢,也不想看一本公文。”敖敦道。
“那你还是放我下来吧?累一天了,回去还有段路呢。”
她感觉到敖敦笑了,手把她又往上掂了一些。想再多沉重的东西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现在换成她一小会儿也是高兴的。
“我特地要背你的。”他说,“我知道你在哪里,能叫马车来。但我觉得这样很好,只有我和你。平时他们总是很关注你。”
雨水围着伞沿一周倾泻下来,确实像个屏障。
“连这种醋也要吃?越活越回去了!”宣卿捏捏他的脸,嗔道,“他们是关注王室的继承,不过想想还挺吓人的,天天在背后说我的肚子...”
敖敦“啧”了一声,“管得真多。”
宣卿便伏在他背上笑起来,长长的路似乎一下子就变短了。
等回到寝殿,敖敦惯例给她摸摸脉,就屁颠屁颠地去做饭了。
她脱了斗篷先躺在床上,头一偏便看到长桌上厚厚的一堆公文,有不少都是皮卷。
起了好奇心,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过去翻开看了看。
上面的倒很稀松平常,哪个部落的都有,事项她也多少看过了解过。恐怖的是最底下十来封,她认得那些印,全都是岚部的鹿。
翻完最后一封的时候敖敦正好端着菜来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坐到桌边。她看了看敖敦,发现敖敦也有些出神。
“又要打仗了吗?”她说。
那十来封公文不过是短短几天内的,第一封写着北蛮异动,聚兵于边境以北,岚部也已严阵。中间便纷纷是讲述蛮族悍勇,并不畏死,血战几日,双方皆有伤亡而他们攻势如潮。
到最后一封字迹草草,写着毕力戈亲临督战,为敌所伤,昏迷不醒,是故,仰赖王庭出兵。
全都是战报。
敖敦好晚才轻手轻脚地上床睡觉,仍在想明日殿上议事时得为之提出的对策。
他果然讨厌战争啊,可偏偏就是有人挑起来。
没想够片刻,宣卿就挤到他身侧,贴得紧紧。
“还没睡着?”
“好冷,抱抱。”她摇头,蹭蹭他的肩膀。
敖敦手臂一伸把她搂进怀里,顺便将被子按严实,“耽误久了点,你别担心这些。”
“你是不是要亲自去?”宣卿环紧他的腰,“可我很自私怎么办,我知道边境告急,却不想你去,敖敦。”
“我也不想去。”敖敦道,“我会想想办法。”
岚部的兵力是六部中最雄厚的,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乱子。蛮族能让他们发来这样的战报,只能说他们韬光养晦得很有本事,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劲地养兵。
而且他们总是挑着很合适的时机,他们的萨满同样在极地观星,当英雄的星衰弱陨落时,他们就会士气高涨地带着铁骑开战。
就像三十年前一样,前代的赤那王薨逝,蛮族大举进犯,世子铁木尔亲临参战。后来铁木尔也死了,龙格巴图就接替他,去了好几趟边境,让蛮族不得不再次安分下来。
今次龙格巴图已经拿不起刀,毕力戈受伤了,岚部军心不稳,仿佛就是注定了要轮到敖敦身上。可战争总是很压抑,打一次难受两年,谁会想去?
“可是我也不想那日都、拖雷他们去,铁延将军也不行,他才刚嫁了女儿,宝迪和桑伦珠还是小孩子呢,打仗就会有人受伤...”宣卿还在纠结,“毕力戈不就受伤了吗?刚来苏日图州他还帮我说过话呢...该怎么办?”
听她一番话,敖敦又不禁笑道:“你担心的人还挺多的。”
“干嘛!”宣卿揪揪他的脸,“这种醋就不要吃了!”
“不吃醋就是不在意,不吃醋就是不喜欢,不吃醋就是不爱...”敖敦嘀咕。
“我听说蛮族从前也是北陆的部族,”宣卿聪明的脑袋又想到了,“是被驱赶到那边的,非得打仗吗?是否能劝降呢?反正北陆这么辽阔,生在蛮族的人也并非是天生就有罪的。”
“我也这样想过,总得是个有话语权的人带去父亲的王命才行。”敖敦说,“但父亲未必同意,他们未必会听会信。”
简而言之不那么容易,或者应该说相当困难。就算北陆人与蛮族人千年前流着的是同一位祖先的血,可仗打了这么多年,血已经变了,变成数不尽的血海深仇。
也许要一方把另一方赶尽杀绝才能结束,可他真的不想再打仗了。蛮族人只是想要适宜生存的环境而已,若有一丝可以谈判的机会他便想试试,实在不成再做最坏的打算。
要想到这个地步,别人未尝会这样理解、这样做,意味着非得他亲自去边境才行。
“那怎么办?”宣卿又问,“我担心你...”
“别担心,我想办法。”敖敦拍拍她的背。
临近冬天了,她的心脉不好,那样怕冷,离不开他的。赛罕和阿勒坦又隐在暗处,就算是有暗卫时刻跟着她,他也不能放心。
况且他也一天都不想离开她,不对,半天、一个时辰、一刻钟...敖敦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个为了自己的爱想把国家军情百姓都往旁边先放一放的人,那些东西又不温暖,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把它们排在第一位...
他理解不能,便抱紧了怀里的人,又让她亲亲自己,短暂安心下来,明日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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