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何事?”夏泉挑眉,余光见吴神一惯性地想环臂,空荡袖管却在风中一晃。他察觉后急急垂手,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吴神一压着心头烦躁,“我没空猜将军心思,随我走。”
夏泉腕势忽转,剑尖直指付霄咽喉,寒光映亮对方骤缩的瞳孔。
“这么走太无趣,先过我这关。”
话音未落,三人已缠斗一处。缠斗间,夏泉窥见付霄换招空隙,足尖点地跃起,剑光如匹练劈落。付霄举刃格挡,却被她一脚踹中手腕,短刃脱飞。她顺势欺身,长剑已架上付霄脖颈,剑脊铁锈气弥漫。
“要带我走,得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夏泉剑尖微沉,压出一道血痕。
僵持不过一瞬,夏泉翻腕收剑,掸了掸衣摆:“练手而已,何必当真。”
说罢不顾吴神一紧绷的面色与付霄阴沉的眼神,径自朝观外走去。
进入书房前,付霄查遍夏泉周身物品,扣下了所有人皮面具。吴神一和付霄留在门外。
卞容屿的手掌覆上夏泉的脸,指尖触及面具边缘时稳而准。她身子微僵,余光扫过肃立的吴神一,刚要偏头,卞容屿已捏住交界处,“刺啦”一声,面具被利落撕下。
“卞容屿你轻些!”夏泉捂着脸吸气,眼眶泛酸,却仍咧嘴笑。
卞容屿将面具掷入火盆,连同付霄搜出的那些,尽数卷入焰中。火苗卷着残灰腾起青烟。
“不必再扮他人。待折柳军出城,便是最后一搏。”
夏泉看向书房内的人——公输琉、木蝉子,最后视线定格在卞容屿身上。
她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没想到啊,你比我们任何人都疯,你才是最大的疯子。是你把何堪推上刑台的吧?”
公输琉双手扒住铁栏,“就是他!”
卞容屿此刻坦然承认:“是我。我书房里有我特质的熏香,里面加了放大情绪的药物。还好他没有闻出来。”
公输琉大喊:“叛徒!夏泉,快杀了他,现在还来得及!告诉其他总使、元使,让他们快走!”
夏泉没有理会公输琉,继续问卞容屿:“这是你与陆冀一同的计划吗?”
“陆冀不知我,但我知他。”
夏泉听罢,微微低下头,笑了起来,“他没变,一直没变。好样的,卞容屿,我支持你,就让我们大干一场。”
见夏泉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火焰,木蝉子走向公输琉,握着剑犹豫是否要劈开锁链。
公输琉愤声斥责:“夏泉,连你也要毁掉泓山?!”
夏泉转向公输琉和木蝉子,满面笑容,“在这儿呆腻了,天天被困在皮囊下,好想痛痛快快打一场。我们没那么重要,死几个就死几个呗。我本来就想轰轰烈烈干一场,真好,还有大家伙陪我一起,真好。”
木蝉子很熟悉夏泉现在的状态——在第一次青谷加训时,她也是这样,笑容满面地,满身血污,满身伤痕。木蝉子看着那笑容,只觉得心脏难受极了,他只能用一个词形容——癫狂。
卞容屿知晓她与曲黯良交好,她们是非常好非常好的朋友,他担心她。
“你还管曲黯良吗?”
“我把她交给孟梧了。”
“这样也很好。”
“将离与归谷还在吗?”
“在。”
“把归谷交给我。”
卞容屿:“你见过毒水过境的惨状。”
“我知道。反正无解药,总不能赔上自己。”她伸手,掌心向上,“归谷该还我了,那是我的东西h。”
木蝉子提醒她:“何堪不在,归谷若失控,先死的会是我们自己人。”
卞容屿从怀中取出归谷,刀鞘宝石在火光下泛着冷泽。他将匕首放入她掌心:“收好。”
夏泉握住犹带体温的刀柄,指尖抚过鞘上纹路:“可惜师兄未从何堪那儿拿到解药。但无妨,足矣。四部总使加上我,卞容屿,你这是要用我们的命,换其他将士一条生路,对吧?”
卞容屿:“是的,你都看明白了。看来清弄还是违了我的令,将消息传给了你。”
“襄梦身份不能暴露,还得护着他。”
“自然。你将他射伤,也是为了保护他,趁着他受伤,万俟巽会瓜分他一部分权利,正好这段时间,永安王成为神之使者惹怒了君王,襄梦借病痛隐身,更安全些。”
“卞容屿,这是最后一面了。我们相识多少年了?没想到到最后,最懂我的会是你。你不管我,不约束我,甚至我们还能想到一块去。夏野选你当大将军,真是失策了。”
“想听听我改变的想法吗?”他朝木蝉子招招手,让他放下剑,“别费力了,外面有吴神一在,你们走不出。木蝉子,你可以走,我的计划里没有你,你能活下去。”
天地之大,木蝉子不知该去向何方。他所在意的,都在这方寸之间。
“去哪儿?”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就在这。”
夏泉走过去拉住他的袖子,“那就陪我一起,我要做的事,会让你开心的。”
卞容屿道,这是我唯一一次阐述,剖析我的心。
我曾以为,我这一生只需与笔墨纸砚相伴。
我的世界本该只有诗、书、画。调弄丹青,摹写山川的灵气。研墨铺纸,记录四季的流转。那才是我所求的全部。
只因为父亲,我才偶尔做些力所能及的文书传递。用画作藏些消息,于我而言,不过是笔墨的另一种游戏。我不知自己哪里做得出色,竟入了夏野将军的眼。当他选中我,要我接掌泓山军时,我当真百思不得其解。那柄象征着杀伐与责任的权杖,与我笔下的山水何干?我不想接。我的梦在名山大川之间,在晨昏光影之变,而不在营帐舆图之中。
可战争,开始了。
一批又一批的将士开赴前线,回来的人,却寥若晨星。经我手传递的画作,其间隐藏的消息,也一日比一日沉重。当父亲用期盼的眼睛望向我,要我再多做一些时,我发现自己无法拒绝。
洪文涧是我与夏泉共同的朋友。在文涧那里,那个充满书香与琴音的僻静画院,曾是我短暂喘息的桃源。我们三人可以暂时忘却外界的烽火,那一刻,我几乎错觉和平仍是可能的。直到文涧决定死守都城,以身殉道。
夏野突然召见我,让我做好接掌泓山的准备。我惶恐,更是不解。我一无赫赫战功,二无沙场历练,三无军中威望,泓山军怎会服我?我对自己,更是毫无信心。我将这疑虑说与他听,他却只是沉默。
唯有当我提及,想去再劝劝太子殿下时,我分明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同情。
那时我不懂。他为我详细安排了泓山未来的路。在他的安排下,父亲一步步告诉我山雨的存在,让我去见何堪,并将最核心的力量送入月勾教的阴影之下潜伏。起初,我是赞同隐入月勾的。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当何堪开始布水之毒时,我动摇了。父亲默许,其他几位总指挥使也未强烈反对,我只好用极度的理性说服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是无奈之选。
然而,一天天,我亲眼看着街坊邻居、看着那些与战争毫无瓜葛的平民百姓,在痛苦中哀嚎、挣扎、死去。我无法再欺骗自己,我们做错了。没有人有资格,决定如此多无辜者的生死。政客间的博弈与野心,凭什么要用百姓的骸骨来铺垫?他们什么也没做错。
我于是更加困惑,夏野,你究竟为何选我?你看,何堪他们可以冷眼旁观,多年的残酷训练早已让他们对苦难麻木。可我不行。面对血腥,我依然会恐惧,会胆怯,会从胃里泛起恶心。我根本不像一个将军。
直到那夜,我在梦中见到了太子殿下。他站在一片虚光里,让我跪下忏悔。我惊醒了,浑身冷汗。若殿下仍在,他绝不会允许水之毒发生。就在这一瞬间,彻悟贯穿了我——我终于明白了夏野眼中那份同情的真正含义。
他同情的人,正是此刻的我。他是否早就预见,一个没有经过严苛训练的外人,一个心中还残存着对人的怜悯的异类,或许能在关键时拉住这辆冲向深渊的战车?所以他选择了我。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也给了泓山一个或许不同的可能。可终究还是让这一切发生了。
夏泉回来后,我曾问她如何看待水之毒。她只是疲惫地接受了,连争论的力气都没有。从她的眼神里,我只看到一片被漫长战争耗干的荒芜。那一刻,我对自己、对这一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
我们这般蛰伏,牺牲如此多无辜者的性命,只为保留所谓的火种,意义何在?谁有权判定,哪些人的生命更贵重、更值得保存?这想法本身,就令我作呕。我甚至开始羡慕南方那些同袍,至少他们选择轰轰烈烈地战斗,无论成败,都是一种快意的了结,而非在阴影中,任由毒液慢慢腐蚀所有人的灵魂。
我渴望终结。渴望一场彻底的燃烧或平息,而不是永无止境的、肮脏的苟活。
于是,我改变了父亲的命令,放走了陆若。我发现陆冀在调查何堪,帮助他发现何堪对曲黯良的爱慕,任由陆冀与李曳合作。在月勾计划这艘船即将沉没之前,我将仍听命的三部总使与核心元使,全部召来了归城。
然后,我亲手关闭了所有对外的联络渠道,将这座城,与我们经营多年的网络彻底割裂。
这些被保护得太久、掌握了太多资源与秘密的核心们,是时候为其他人付出代价了。
比如,他们的生命。
我将武器一一分发下去。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没有虚幻的许诺。我只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将士的归宿,终在战场。
这一次,我不再为潜伏而活,只为终结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