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卞容屿那压抑的书房出来,夏泉竟有片刻恍惚。身后的门无声合拢,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呼吸,手腕便被一股力道攥住,整个人被扯入旁边一条窄巷的阴影里。
脊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面,眼前是木蝉子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惯有的那种近乎木然的平静消失了,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她许久未见的气恼与某种更深的、她一时辨不分明的情绪。
四目相对,巷外市井的嘈杂瞬间被隔开。夏泉先开了口,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好啦······”她想说两句好听的话来安抚,可搜肠刮肚,那些温软词句对她而言向来陌生,舌尖打转,最终笨拙地重复着最直白的核心,“别生气了,嗯?”
她试着伸手去搭他的肩头,像过去许多次惹他不快后做的那样。可这次,手指刚触到衣料,木蝉子肩膀便是一侧,避开了。动作不大,拒绝的意味却清晰。
夏泉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收回。她没放弃,又往前凑了凑,试图用些小动作逗他——挤挤眼睛,扯扯嘴角做个鬼脸。从前在他手下受训或执行任务时,她莽撞犯错的时候不少,木蝉子性子其实不算暴躁,气性不大,往往她插科打诨地哄上一阵,那点薄怒也就散了。
但这次不同。木蝉子只是看着她那些努力显得轻松的小动作,眼神里的冰层没有化开,反而更沉了些。
夏泉终于收起了那点强撑的嬉闹,垂下手臂。正事总得谈。“听闻观那边,”她切入主题,语气恢复了平常,“只剩那个最小的孩子了,其他人应该都去了神会。”
木蝉子别开脸,盯着巷子对面墙上斑驳的苔痕,不答。
夏泉也不急,就侧着头,用那种带了点示弱意味的眼神看着他,一眨不眨。她知道他吃这套。果然,僵持了不过几个呼吸,木蝉子喉结动了动,终究是闷声开了口,依旧不看她:“也不全是。有些本就长相接近的,或是更早前就用真人替代了的,不需要额外伪装。她们去参加神会,反而更安全,有机会继续潜伏。”
“原是如此。”夏泉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不再是任何伪装面具的触感,而是真实的、久未直接接触空气的皮肤。微风从巷口溜进来,拂过面庞,带来一丝丝沁凉的、几乎令人陌生的清爽感,底下隐隐翻动着一种微弱的、近乎新生的欣喜。
木蝉子背靠着另一侧墙壁,阳光刚好斜射进巷口一小片,恰好落在他半边身体上。那阳光照在他同样刚刚褪去长期覆盖的伪装、显得格外苍白的皮肤上,竟带来一种微微的、仿佛被灼烧的刺痛感。他眯起眼,觉得这日光似乎比记忆里任何一天都要炙热、刺目。
“卞容屿说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都是真的吗?我真的搞不懂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又握紧的手,“我只是想要个安静的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你习惯在月勾的日子了?”
木蝉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是我活到现在,少有的安宁。”
安宁是会上瘾的毒药,不知不觉间,便能磨平锋利的棱角,浇熄燃烧的志气,让人沉溺于看似永恒的静谧假象,忘了外界的风刀霜剑。
“死了,就不会再烦了。”夏泉接道,“快了。”
木蝉子抬眼,认真地看向她。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却照不进深处的阴翳。
“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逃出去?去一个没有战争、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地活下去?”这个问题或许在他心里盘旋已久。
夏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是林夏牧的第二个徒弟。”她只说了一句,顿了顿,补充道,“不亲眼看到我的尸体,满域那边,难以真正安心。卞容屿想换的安宁,就达不到。那么,所有的牺牲,就都白费了。”
木蝉子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紧,干涩发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拳,骨节泛白,指尖深深嵌入粗糙的墙面,传来一阵锐痛,甚至有湿热的液体渗出,但他浑然未觉。半晌,他才从几乎窒息的压抑中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只剩你一个朋友了。”
他抬起头,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被屋檐切割的天空,眼神空旷。“人生多哀。我想,至少和你共同走完这最后一程,做个伴。”他重新看向夏泉,眼底的波澜已经强行压平,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你说的,会让我开心的事是什么?”
夏泉看着他,眼中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她问:“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真的不行吗?”
“可以。”木蝉子没有犹豫,“但是我会永远孤独。”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淡的苦笑,“其实我很害怕孤独。”
夏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那点强装的轻松也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肃穆的坦诚。“好,那我就和你分享这件或许能算作喜事的事吧。”
她将怡园内发生的一切,左繁星、铃铛与那些女子,李曳的应允与安排,清晰地转述给木蝉子。
夏泉:“她们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变得不一样。我们来做最后的清扫。”
然后她开始明确分工,交代接下来要去的地点、要处理的目标,条理清晰,如同布置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战术行动。木蝉子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应一声。
一切交代完毕。夏泉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她看着木蝉子,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卸下了所有包袱,只剩下纯粹的、奔赴终点的决心。
“这是木蝉子,和夏泉,”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最后一次合作。”
木蝉子的目光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也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掌稳稳地覆了上去。掌心相贴,带着各自不同的温度与薄茧,却有一股奇异的、坚定的力量在无声传递。
“合作愉快。”他低声回应。
听商心中的疑云,如同滚雪一般越积越重。自何堪被擒,已过去整整一日一夜,卞容屿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据她探知,山雨另一首座公输琉已与卞容屿会面,难道连公输琉也这般沉得住气?
再看卞清河,日出则起,照料草木,为四邻看诊,俨然一副悬壶济世的游医模样;日落便归,读书品茶,日子过得平静闲适。听商以他孙女的身份,已在街坊之间悄然扎下了根。
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大人,李曳正借月勾神会之名暗中清剿我们的同胞。剩下的人再不动手,一旦折柳军出征,万俟巽必定立即发难,到那时,就真的来不及了!”
听商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话音里压不住激切。
“卞容屿将军究竟在谋划什么?再不动,我们只有引颈受戮的份!”
卞清河却依旧沉默,只静静坐着,恍若未闻。
听商彻底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她目光灼灼,钉死在屋中悬挂的月勾神像上,蓦地拔剑出鞘。剑光一闪,神像慈悲的面容应声碎裂。
“我们改头换面,伪装了无数日夜,每天忍着满心憎恶跪拜这伪神,我忍不下去了!”她声音发颤,却字字砸地有声,“大人,对不住,我决定离开。”
卞清河听罢,从轮椅暗格中抽出自己的佩剑,掷向听商。
“你还年轻,大好年华,没人会怪你。”
听商鼻尖猛然一酸,喉间如塞湿絮。她重重跪地,向卞清河磕了三个响头。
李曳的指腹几乎要将月勾玉牌嵌进掌心。日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交织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像是他此刻割裂的心绪。获心沉静悲悯的面容,与夏泉那双永远燃烧着不驯火焰的眼眸,交替浮现——一个是他亏欠至死、毕生信仰的温柔寄托:另一个,却是他必须亲手逮捕、却从未希望其真正湮灭于世的错误。
杨遇馨的指尖无声地划过桌面上那份火漆已冷的密报边缘,“消息压下去了。所有涉及泓山、潜伏字样的证供、口录,已悉数化为灰烬。相关活口也已处理干净。”
李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身体向后陷入椅背,“谢谢你,遇馨。愿意与我一同篡改这真相。我们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是在陛下眼皮底下,行欺君之实。”
“保护获心主教的遗产,亦是我心之所向。”杨遇馨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大教堂的尖顶。“我们是在保月勾百年根基,护我教圣洁无瑕。泓山是泓山,月勾是月勾。若让天下人知晓,那些搅动风云、下毒弑君的鬼魅,竟与我千万信徒共奉一神,同诵一经,月勾将顷刻崩塌。”
她转过身,“我们必须画下一条线,一条鲜血与火焰也烧不毁的线。线这边,是沐浴神恩、忠于王化的月勾。线那边,是祸乱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泓山逆匪。唯有如此,襄梦主教的位置才能稳住,月勾的正统才不容置疑。”
“襄梦······”李曳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究竟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几分?”
“这不重要。”杨遇馨斩钉截铁,“重要的是,从现在起,他必须一无所知。调查结果会显示,是泓山贼人狡诈阴险,利用月勾广纳信徒的慈悲之心潜伏其中,而月勾上下,从主教到最低阶的侍童,皆是被蒙蔽、被利用的受害者。甚至月勾还是最大的受害者,清誉受损,教徒惶恐。我们还需要陛下的抚慰与支持。”
这不仅是在保襄梦,更是在保整个月勾教团摇摇欲坠的独立性与政治资本。将污名彻底割离,推给注定覆灭的泓山,月勾便能从这场致命漩涡中挣扎脱身,甚至以受害者和忠诚者的姿态,获取一丝喘息之机。
“陛下那边?”
“陛下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根基深厚、与旧域牵扯不清的襄梦。他想要的,是一把更听话、更纯粹的刀。但只要我们把这不纯的污点彻底割掉,变成泓山单方面的渗透与亵渎,陛下便没了由头。主教无大过,君王亦无权动摇神职任免,这是传统,也是我们此刻唯一能倚仗的底线。”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清冽也压不住那份凝滞的沉重。万俟巽听完奏报,指尖在紫檀木扶手上划出无声而规律的节奏,目光却似乎穿透了垂首的李曳与杨遇馨,落在更遥远、也更令他隐隐不安的虚空中。
月勾······襄梦······那些含糊其辞的神启,暧昧不明的天意,究竟是在维护他的王权,还是在为他那个神之使者弟弟铺就更宽广的路?他需要绝对的掌控。那些零碎的风声——关于泓山潜伏月勾——本是他敲山震虎、重塑权柄的良机。
然而,李曳与杨遇馨呈上的,是一份有着合理漏洞与错误的切割。月勾是受害者。所有罪孽,皆归于将死的泓山。此刻若执意深究襄梦,不仅师出无名,更可能适得其反,将那庞大的教众更快地推向永安王那边。
“襄梦主教,识人不明,治下不严,确有疏忽。”万俟巽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既已自请责罚,便如卿等所议。归城逆党,务必犁庭扫穴,寸草不留。杨卿,此事由你统筹,李卿协理,不得有误。”
“臣,领旨!”二人齐声应道。
归城,灰雾浓稠,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滚滚而来的闷雷,沉闷地碾过每个人的心头。
公输琉已被放出铁笼,胸中怒火未熄,却知无力回天,只能紧闭双眼,以沉默忍受这注定的结局。禹部总使江宁面沉似水,伫立如松,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萦部总使卞清河安坐于轮椅中,看似平静,苍白的指节却深深掐入扶手软垫。唯有闻部总使吴神一,依旧沉默地立在卞容屿身侧,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卞容屿,正如他人所言,是个不爱表露想法、不与人商议,一旦下定决心行动力便快得惊人的执拗者。
卞清河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地问:“你把我们都请来了,夏泉呢?她在哪里?她可知你已疯魔至此?”
卞容屿背对着众人,目光凝在墙壁上一点虚无的黑暗,半晌才道:“她知道。此刻她正去做一件我们早该做,却因怯懦、因算计、因所谓大局,拖延至今的事。”
他缓缓转过身,烛光映亮他眼底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悔,“她去给那些被囚在归城各处、为奴为娼、求死不能的南嘉遗民,一个解脱。我们实在愧对他们太久。”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那些被刻意遗忘、被努力忽略的同胞的哭泣与呻吟,仿佛瞬间穿透厚重的石墙,尖锐地萦绕在每个人的耳际,撕扯着早已麻木的良心。
“我们是什么?”卞容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过每个人的心脏,“是军人。可这些年来,我们究竟守护了什么?潜伏,下毒,眼睁睁看着故国子民在脚下挣扎哀嚎,却连相认都不敢。我们玷污了这身衣服,玷污了泓山二字。”
他不再多言,拉开墙边暗格。里面整齐叠放的暗青色战袍,一坛泥封老酒,五只粗陶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肃穆而悲凉。
无需更多言语。吴神一第一个上前,端起一碗。江宁与卞清河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愤怒、绝望,最终,这一切情绪沉淀为一片冰冷彻骨、却也异常平静的决然。他们依次端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碗酒。
卞容屿的目光最后落在公输琉身上。公输琉死死盯着他,眼中情绪翻涌,最终,他大步上前,几乎是夺过最后一碗酒,澄澈的酒液因他手指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晃出碗沿,溅湿了手背。
五人持碗,立于这囚牢般的暗室中央。
酒液一半缓缓倾洒于地,渗入石缝,无声地敬告天地与南嘉故土的万千英灵。
仰首,将剩余半碗一饮而尽。烈酒如滚烫的火焰,烧过喉咙,灼穿肺腑,焚尽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只留下纯粹的、向死而生的意志。
“砰!砰!砰!”
陶碗被狠狠摔碎于地,脆响刺耳,如同心魂上最后的枷锁彻底崩断。
“泓山军——!”卞容屿嘶声长啸。
“在!!!”怒吼从胸膛最深处迸发,汇聚成一股悲怆而强大的气流,几乎要掀翻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