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琉被囚于书房暗室的铁笼中,如困兽般憋屈愤懑。他焦灼难安,放心不下纱雾。那丫头一向莽撞口快,此刻不知是否平安。
卞容屿果然存了异心。至此,公输琉已能断定:何堪是被人推上刑台的,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卞容屿。
木蝉子听见公输琉的声音,假意离去,实则伏在檐上屏息窥听。待卞容屿走远,他才悄然尾随,直至确认囚处所在,方折返复命。任务虽已完成,他却无心上报。上层近来举动太过反常,他必须弄个明白。
他解开书房外机关,潜入暗室。
面对这位本部副指挥使,木蝉子径直开口:“何堪大人为救曲黯良生死未卜,明知是陷阱为何还要踏进去?我听见了你与将军的谈话,你为何认定是他在幕后布局?”
公输琉虽不识此人,但能窃听密谈者绝非寻常。他正需有人知晓卞容屿的阴谋。
“我与何堪相识多年,深知其为人。若被捕换不来更大利益,他绝不会管曲黯良死活。”
“或许他是将计就计?”
“绝无可能!”公输琉断然道,“归谷与将离的解药配方,天下仅何堪一人知晓。既已交出归谷,岂会让唯一知解者落入敌手?因此我断定他未死,满域再也经不起一次毒灾了。”
木蝉子脸色骤变:“我们手握剧毒,竟不知解药如何配制?连你也不知?”
“归谷与将离是山雨终极之器,向来一主配方,一主守护,从无例外。”
木蝉子皱眉:“可这仍是推测,并无实据。”
“还有更蹊跷的。半月前我邀何堪来驻地,信如石沉大海。途中又闻禹部江宁十日前被急召回归城,加上闻部吴神一从一开始便随卞容屿潜伏月勾。泓山核心,竟在此危急时刻齐聚于此,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木蝉子一时语塞,只觉字字如锤,砸在心头。
“卞容屿要毁了我们!”公输琉眼中血丝密布,“他背叛了泓山,背叛了山雨之约!”
“不!”木蝉子踉跄退步,声音发颤,“这仅是你一面之词。”
“是,我无实据。可日夜思忖,唯此解能说通一切。”
“我去问将军!”木蝉子如惊弓之鸟,转身欲逃。
推开门缝的刹那,光刃中映出卞容屿的面容。
“将军。”木蝉子喉头发紧,冷汗透背。
“武器可安排妥当?”
“已全部下发。”
“您将四部总指挥使皆召来,是真的吗?”
“是。”
“为什么偏在这时机?”
“为让你们活下去。”
“什么意思?”
“我已下令销毁所有泓山人员卷宗,关停各联络站。月勾计划败露后,除南方泓山外,余者皆已失联。你,明白了吗?”
夏野的隐计划是蛰伏月勾,以待复仇。而我的隐计划略有改动——当月勾身份难保时,以核心将士换多数人生机。卞容屿当日的话,此刻有了注解。
木蝉子忽然懂了:为何明知陆若是李枫所扮却放走,为何曲黯良能归来、何堪能救人——原来皆是卞容屿在幕后推波助澜。
他想用少数人之死换多数人生,让散落各地的将士褪去泓山身份,做回寻常百姓。
“所以,你终究眼睁睁看着友人走向死穴,而你是掘穴之人。”
卞容屿知他已明白:“是。我未变,甚至更冷血、更卑鄙,连自己都厌弃。”
木蝉子心跳如擂,“你毁了夏野将军的计划。若依他之路,控月勾、扶万俟河上位,或可操纵满域。”
“万俟巽非庸主,万俟河斗不过。襄梦未动即折翼,我不认为能成。”
木蝉子浑身脱力,几欲跪倒,一手强撑书架,回望笼中愤恨的公输琉,再看向静如深潭的卞容屿,只觉都疯了。
“带上你的武器,去想去之地。此后不必再以泓山将士自缚,做个自由人吧。”
卞容屿迎着公输琉眼中翻涌的怒焰,不以为意,“至于我们,便留在此地做困兽之斗。能多拖一人陪葬,也不算白活一场。”
自由,是挣脱宏大叙事的灵魂不羁,是摒弃世俗规训、唯从本心的境界。它意味着不被集体裹挟,不向既定价值屈膝,只以真实自我为行动圭臬。卞容屿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意图终结包括己身在内的多条性命。这场血色献祭并非单纯毁灭,而是他以决绝之姿为另一群人劈开生路——用消亡撕开桎梏,在黑暗中为渴望自由者点亮星火。
木蝉子站住不动。
公输琉:“你把纱雾带哪儿去了!”
卞容屿:“她很安全。我们的性命都要留着与满兵作战。你如果能安静下来,不动手动脚,我就放你出来。”
见公输琉仍怒发冲冠,卞容屿扶了扶额,不再管他。算着时间,吴神一该带着夏泉来了。他对木蝉子道:“那就留在这儿,夏泉一会儿就到。”
“她也是同您一样的吗?”
“我做的,没有和她沟通过。刑场上射箭的人是她和陆冀。陆冀副将军,他回来了。她们俩共同在高墙上向何堪等人射出了箭。我猜夏泉是为了留住曲黯良的性命,动了手脚,才让何堪逃过一劫。”
木蝉子问:“何堪死了,曲黯良也没了价值。这是她珍视朋友的方式。那她该怎么把曲黯良救出来呢?”
卞容屿岛:“想想明天将要发生的,她没有机会再救朋友了。”
“你很残忍。”
“是的。但不及我父亲他们。”
木蝉子很意外,“怎么会这么想?所以,你才想要大家都死,是吗?”
卞容屿不想再说,“等夏泉来吧。”
木蝉子心寒如冰,“将军,我们的刀口都是向外的,而你,却是对内的。”
凉意掠起鬓发时,他浑身颤栗。短短时间,天地倾覆。
外边街巷人语纷杂,皆在议论主教提前召开神会之事。明面上是为折柳军祈福,实则是张网,欲将归城所有月勾教徒困于教场,一一过筛。进易,出难。
听闻观尚未收到入会函,但也快了。不在今日,便在明后,终究难逃。
夏泉贴墙从后门潜入听闻观,四下死寂,连蝉鸣都透着一股诡谲。
榕树影斑驳如旧,时光在此凝滞。满域军队随时会来,披着月勾外衣,将他们无声绞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撕开这场阴谋。
她屏息穿廊,推门将人皮面具塞进包袱,又抽出两柄淬毒短矢别在腰间。直至经过大堂,才听见动静。放眼望去,最小的徒弟正吭哧拖着软垫。
“其他人呢?”夏泉叩响门框。
孩童抬头,眼瞪得溜圆:“你怎么还在?主教发召集令了,所有人都得去大教堂。”
“那你为何不去?”
“他们嫌我小!”孩子摔了软垫,腮帮鼓起,“我经文背得不比你们少!”
夏泉沉吟,袖中摸出颗糖抛去。孩子吞下,顿时五官皱作一团:“酸死了!”
话音未落,夏泉已扣住他下巴,“五十文一颗的稀罕物,吐了便亏了。”
“这么贵还难吃!”孩子委屈抽鼻。
“不识货。”夏泉揉乱他头发,“看好家,我去去就回。”转身时,瞥见孩子偷偷舔了舔嘴角,泪花还在眼眶里转。
“夏泉,也给我一颗呗。”
吴神一与付霄如从暗影中凝结的鬼魅,未覆面具,面容在昏光中冷峻分明。
夏泉朝孩子眨了眨眼,唇角勾起:“大人要谈正事,乖,去别的地方玩吧。”
孩子气呼呼重哼一声,摔门而去,震得廊下铜铃乱响。
“闻部善战,太久未动,手痒了。不如打一场?”
夏泉反手抽剑,锋鸣清越,剑穗在她腕间翻飞如血焰。
吴神一却不动,声线冷硬:“大将军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