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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六章 望君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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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望君愁容

孟梧回到了栓婶家,今夜她在这里住下。

自知道孟梧要上战场后,栓婶的眼泪就没断过。在她眼里,孟梧那单薄的身子骨上了战场,便如同嫩草投入熔炉,大抵是回不来了。

压抑的啜泣声里,院门被轻轻推开,尚在禁足中的顾少庭第一次踏入这小院。

她不是空手来的。几个包裹被利落地放在石桌上,解开后,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物件。轻若无物的金丝软甲、泛着幽光的匕首、柔韧可缠于腰间的软剑······一件件皆是市面上难寻的精品,铺开足有二十多样。

与满院愁云惨淡不同,顾少庭眼中跳动着某种近乎兴奋的光。她拿起一件,便快语解说其用法与妙处,眉飞色舞。接着,又是各种瓶瓶罐罐,俱是疗伤保命的珍贵药物。

“我可看好你了,”她拍了拍孟梧的肩,声音清脆,“等你回来,我定亲自下厨,给你摆一桌庆功宴!”

孟梧心头滚烫。顾少庭比她年长几岁,行事爽利果决。尽管她在人前竭力维持镇定,心底却早已被恐惧与茫然噬咬。此刻顾少庭的到来,犹如一道强光劈开迷雾,注入她心田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切实的底气。

她环腰抱住顾少庭,将脸埋在她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衣料。“只有你信我。”

“别哭。”顾少庭的声音陡然转稳,她握住孟梧的双肩,目光直视她湿漉漉的眼睛,“头一回上战场,谁不怕?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也一样。要紧的是先认了这份怕,再把它嚼碎了咽下去,跨过去。”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傲然,“我虽未真正于沙场列阵,但你别小看暗卫的经历。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诀窍?我都写下来了,你仔细看,活下去不难。”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系在孟梧腰间,随即抬眼,扫过一旁仍面带悲色的栓婶与沉默的楚源,眉头一拧,语气顿时带上了训导的意味:“到了这关口,眼泪最不值钱!都动起来。边塞苦寒,厚衣裳备足了没有?我这些药也不够,你小子,”她一指楚源,“照着单子再去搜罗些上好的来!”

待她风风火火将一应事项嘱咐完毕,临别时,却忽然凑近孟梧耳边,那总是清亮的嗓音压得极低,罕见地透出十足的温柔与笃定:“记着,君上不会让你白白折在那儿。所以别想着死。在那帮臭男人堆里,把胆子拿出来,把你徐澄梧的名号给我打响了!当然······”她话锋一转,带上一丝狡黠的笑意,“要是发现自个儿真不是那块料,就机灵点,缩好了,活着回来。我同你哥,一定把亭王的位子给你捂得热热的。”

直到顾少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孟梧仍觉得被她握过的肩头残留着力量。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位嫂子了。

“好。”她对着空寂的院门,坚定地应道。

今日是出征前最后一天清晨。

墓园清寂,竹影婆娑,海棠未盛,只有伶仃数枝怯怯地探出浅绯。孟梧携了父亲生前最爱的酒菜,在碑前席地坐下,一样样摆开。

“您定要骂我的,本事没学几分,倒急着去送死。连语气我都想得出。”她低低说着,指尖拂过冰凉的碑石,“可我不愿做一个才不配位的空架子。若始终一无是处,便谁也护不住。亭王府是您一生的心血,我要继承它,就必须靠自己。父亲,请佑我此去折柳军一切顺遂,战场得胜。”

“正和你父亲说体己话呢?”

徐唳提着果篮走近,轻轻放在墓前,“二弟,用完饭,再用些水果吧。”

孟梧被他这忽然一句逗得轻笑,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大伯今日也来看父亲?”

“我是来找你的。去府上,人说你在这儿。”

“是来训我莽撞、不自量力么?”

“不,”徐唳摇头,“我觉得你清醒得很。知道单凭父兄之势坐不稳王位,愿去军中历练自己,这很值得夸赞,不愧是我徐家的女儿。”

“大伯是除了少庭姐姐之外,第二个肯认同我的人。”孟梧声音微哽。

“折柳军也是我的心血。”徐唳望向远处,仿佛穿过岁月看见往昔,“让五万女子入伍,不仅要君上点头,还得一个一个去说服她们。牢狱、青楼、贫民巷,我们去找人、谈心,有人愿信,有人掉头就走。好不容易招进来,又有人吃不下训练的苦,中途离开。每一批新人,几乎都要经历期待、痛苦、绝望、重生。当然,也有始终适应不来的,只能赠些银钱,送她离去。”

孟梧静静听着,忽然问:“我读军史时就在想,当初您为何决意组建一支全由边缘女子组成的军队?兄长说,那时获心主教大力推动女子从军,朝中反对声浪极大,是您全力支持,几乎倾尽所有。他还说大伯母正是因为您长年为此奔波不归,才最终与您分开。”

最后几句,她说得极轻。

徐唳却笑了:“徐澄契顾全我的颜面,没同你说全。我们分开,是因为我爱上了旁人。”

孟梧一怔,没料到他如此坦然。

“那您如今怎么还是一个人?”

“她有她自己的路。我与她,在不在一起,并无分别。”

“我能知道她的名字么?”

“程英声。”

孟梧心念微动:“她也是折柳军的创立者之一?”

“是。她比我们更早看见那些女子的苦楚与绝望。她伸出手,一点一点为她们挣一条能走的路。我与获心,都受她感召。可以说,她是我半生的明灯。”徐唳轻叹,“只可惜了获心。”

提到早逝的获心主教,两人皆默然片刻。

“我能在军中见到她么?”

“不能。”

孟梧有些失望,又问:“为何我从未听人提起过她?”

“军中有不少她的旧友,以后让她们说与你听吧。”徐唳收回目光,落在孟梧仍显单薄的肩上,“我特意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女子从军的机会,得来太不易。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好好走,让自己成为榜样,也让天下人知道,爵位,男子坐得,女子同样当得。”

“我向您保证,绝不辜负创立者的心意。”

“不,”徐唳温和却郑重地纠正,“是不辜负你自己。”

徐澄契与顾少庭虽被禁足王府,孟梧本就同住,见面倒不受阻。

“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大伯当年是移情别恋?”孟梧一见徐澄契便问,“对我还只说一半。”

徐澄契眉梢一挑:“谁同你说的?”

“大伯自己。”

“他倒是洒脱。也是,做了便敢认。”徐澄契轻嗤,“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那女子叫程英声。可我从未听过这人,他们后来没在一起?”

徐澄契叹了口气:“你可得把嘴闭紧,尤其在杨遇馨和其他杨家人面前,提都别提这个名字。最好彻底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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