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的糕点香飘十里,每日开售前长龙蜿蜒,是归城一景。孟梧尝过一次后便念念不忘,此刻也排在队伍中。
她已向永安王万俟河报到,得了两日宽限收拾行装。心却像悬在空中的羽毛,怎么也落不到实处,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想见姐姐,在离开之前,再见一面。
她特意遣散了所有随从,独自在城中游走,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却始终寻不到那熟悉的身影。失望如同细沙,渐渐淤塞心口。
“走走走,一边儿去!”
“大家伙儿注意了,捂紧钱袋子!别搭理,都是骗子!”
“哎哟,这小姑娘怎么回事?老头子你看,我胳膊都被她蹭青了!要不······”
“收起你那点善心!她们这种人,最会装可怜博同情,指不定同伙就等着摸你荷包呢!”
街对面,一个瘦小的女孩瑟缩着,脖颈仿佛承不住脑袋的重量,深深低垂。她穿着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衣,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红。她试探着想向排队的人群靠近,却被那些充满警惕与嫌恶的呵斥声钉在原地,惶然无措,像一只误入人群的幼兽。
最近城里确有一伙孩童窃贼,利用人们的怜悯下手,闹得人心惶惶。这女孩出现的,实在不是时候。
她努力抬起脏污的小脸,一双大眼睛惶急地扫视着面前一张张冷漠或厌恶的面孔。她在寻找,寻找哪怕一丝可能的善意,一点微弱的力量。她需要帮助,迫切地需要。
唯有孟梧,在视线与她相触的刹那,没有立刻移开。
孟梧迟疑了一下,走出队伍。旁边一位热心的大婶连忙拽住她的袖子:“姑娘,别管!最近不太平,沾上这种麻烦甩不掉的!”
“为什么?”
大婶将她拉近些,几乎附耳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你看她脖子那烙印!她是南边来的奴隶,不知怎么跑出来的。很快就会有官差来抓人,谁沾谁倒霉!”
奴隶?
孟梧怔住。她知边塞有战俘为奴,却从未想过,在这煌煌都城,天子脚下,竟也有奴隶,如此赤裸裸地贴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了她,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她强自镇定,声音发紧:“是南嘉域人?”
大婶重重点头,眼神里满是告诫:“所以说千万别管!惹到上头的大人物,那是要连累全家的!”
“好。”
孟梧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是何表情。
那女孩仍在徒劳地寻找,视线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孟梧身上——只有这个女人,没有立刻露出憎厌的表情。可她也看到刚才有人拉走了她,对她说话······女孩眼中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官差特有的、皮靴踏地的规律声响,以及铁链轻轻碰撞的叮当。女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慌不择路地扎进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消失不见。
孟梧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接过伙计递来的、用油纸包得妥帖的糕点。那曾经令她垂涎的甜香钻入鼻端,此刻却让她想吐。
她在店门口静静站了片刻,待排队的人群渐渐散去,才走进那条女孩消失的狭窄巷道。
巷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砖墙,斑驳陆离。偶尔有住户开门泼水,或是在门内低语,更多的是废弃的门户,窗棂破损,荒草从缝隙里探出头,在暮色中招摇。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一个细弱的声音从一扇半塌的木门后传来。女孩小心翼翼探出半张脸。这下孟梧看清了,她左眼一片青紫,脸颊上布满细细的划伤和未消的巴掌印,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迹变成深褐色。
孟梧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愤怒,缓缓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声音放得极轻极柔,仿佛怕惊走一只栖息在荆棘上的蝶。
“孩子,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或许能帮你。”
女孩依旧戒备,不肯完全走出来,只是怯生生地问:“你跑得快不快?”
“很快。”
“力气大吗?”
“能打人。”
“男……男的也可以打得过吗?”
“能。”
女孩咬着嘴唇,认真打量着孟梧,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恐惧和犹豫在她脸上交战。但最终,对某种更紧迫危险的担忧压倒了一切。她跪倒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朝着孟梧重重磕头。
“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她在怡园,她快被打死了!求求你救她出来!”
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孟梧急忙上前扶住她。动作间,女孩破烂的衣领滑落,露出脖颈侧面。那里,一个焦黑丑陋的奴字烙印,深深凹陷进皮肉,边缘狰狞,如同刻入骨血的、永恒的诅咒。而她的手背、手臂上,新旧交叠的鞭痕如干涸龟裂的河床,纵横交错。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孟梧声音发颤。
“铃铛。”女孩抬起头,睫毛上沾着灰尘和泪珠。
“你的家,原来在哪里?”
铃铛瑟缩了一下,不敢回答。
“是涵城吗?”孟梧轻声问。
听到这个久违的、带着故土气息的名字,铃铛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他们······他们说,涵城来的,都是······贱奴。”
孟梧脑中轰然一响,忽然想起幼时读《楚辞》,那句“魂兮归来哀江南”曾让她莫名怅惘。此刻,那泣血般的哀音仿佛穿越千年,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这里面没人住?”她指了指那扇破门。
“嗯。”
孟梧替女孩擦去脸上的泪和污渍,触手一片冰凉。“别怕,我们进去说。”
破败的木门在身后发出疲惫的“吱呀”声,缓缓合拢。巷口的光,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坑洼的地面上。
而门内阴影中,一个人静静伫立。
看到夏泉的瞬间,孟梧先是一惊,随即化作一抹了然又痛楚的笑。原来姐姐早已在此。
夏泉的目光掠过孟梧手中未动的糕点,落在铃铛身上,“我找到了部分被秘密送入归城的南嘉百姓。铃铛是其中一个。她们过得不像人。”她看向孟梧,“我想在你走之前,或许你该看到那副景象,也能想想法子,帮帮她们。”
孟梧捂住嘴,汹涌的泪意再也遏制不住,夺眶而出。她狼狈地转过身,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在破屋中低回。
去怡园的路上,穿过那些寂静无人的巷弄时,夏泉停下脚步,拉住了孟梧,还捂住了铃铛的耳朵。
“小梧,等一下无论看到什么,都要记住,愤怒和眼泪改变不了她们的处境。”
孟梧红着眼眶看向她。
“我们这一趟,很可能一个人也带不走。那里看守严密,背后牵涉的权势盘根错节,远非你我能硬撼。”
孟梧的心一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夏泉抬手制止。
“听我说完。我们能做到的只是让她们的日子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让她们少挨几顿打,病了的能吃点药,快饿死的能有口吃的。不要给她们任何你无法实现的承诺。希望燃起再被掐灭,比从未有过希望,更残忍。”
孟梧怔怔地看着姐姐,胸腔里那股沸腾的、想要立刻拯救一切的冲动,被这番冰冷而现实的话当头浇下,滋滋作响,化作一团滞重的、令人窒息的闷痛。她明白了夏泉的意思,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身力量的渺小,以及这世道规则那冰冷的重量。
怡园藏在崇安坊深处一条名为青瓦巷的僻静角落,朱漆大门紧闭,高墙隔绝内外。走近时,一阵荒腔走板的歌声正从门缝里飘出来,调子是南嘉旧曲《南安曲》。
那是当年国都南迁奉崆后,文人伤怀故土沦丧所作的悲歌。此刻在这满域都城的囚笼中响起,凄婉断续,不成曲调,听在耳中,不啻于寒针扎心。
“是安然姐姐在唱。”铃铛回头看向孟梧和夏泉,“偷偷进来被抓住的会被割掉舌头,扔进护城河。你们怕不怕?”
孟梧按住她单薄颤抖的肩膀,用力握了握,“我们不怕。你也别怕。”
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月白旧襦裙的姑娘探出半张苍白憔悴的脸,腰间一枚小小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轻响。“你是?”她话未说完,目光倏地定在孟梧手腕上,那里系着一截褪色发旧的丝绦,编法特别,是多年前涵城女子间流行的平安结样式。旧物如残梦,猝然撞见,恍如前朝光影倒流。
她眼神剧震,旋即化为更深的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恸。什么都没问,只急促低语:“跟紧我。”
三人贴着一侧堆满空酒坛、散发着酸馊气味的狭窄夹道疾行。头顶二楼忽然传来男子粗鄙的笑骂:“小贱蹄子,还跟爷们儿装什么清高?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撕烂你的嘴!”
紧接着是瓷器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夹杂着女孩极力压抑却仍漏出的、幼兽般的啜泣,像羽毛染血的雏鸟从高空坠落。
孟梧的心跟着那声音狠狠一抽。
引路的女子在一扇不起眼的侧窗前停下,示意她们翻入。窗户朽坏,孟梧轻巧跃入,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瞬间将她淹没。腐烂木头的霉味、久未清理的污秽腥臊以及劣质脂粉的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