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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三章 不悟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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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黑的夜,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光从高墙顶端那扇狭窄的铁窗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割出一块移动的亮斑,凌迟着牢房里的昏暗。

曲黯良的意识,就是被这片逐渐灼热的光斑烫醒的。第一个清晰的念头是遗憾,为什么射向她的那几箭,没有一支是对准心口的。

如同被浸透的棉絮裹挟着,不断向深不见底的苦海下沉。她累极了,从骨头缝里渗出一种僵冷的倦意。她抗拒着,不愿睁开眼睛,不愿让感官重新连接现实世界。

然而身体内部的灼烧感却不容忽视。将离之毒,正沿着血脉缓缓苏醒,像无数细小的火炭在皮肤下游走、炙烤,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痛楚。她记得很清楚,气急败坏的何堪,在倒下前,将解药尽数倾洒在地,何堪应该死了吧?她抱住他时,默默数着穿透他身体的箭矢,位置都足够致命。

不会再有解药了。大概再坚持五天,或者更短?她就能如愿以偿,彻底解脱。这个念头,成了此刻唯一能带来些许平静的慰藉。

“黯良,你已经醒了。”

是陆若,不,是李枫。

视线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泪雾。她想揉眼,双手被粗重的铁链分别锁在两侧石壁上,只能做出极其有限的动作。

“是你吗,师傅?”

私下无人时,她一直这样唤那个教导她、陪伴她的人。

回答她的,是一股兜头浇下的冰水!彻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囚衣,激得她全身剧烈颤抖,每一处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撒上了盐。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却也强行驱散了眼前的迷障和脑中的混沌。

薄雾散去,视野清晰起来。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李枫,穿着蜻蜓军的制式软甲,脸上不再有陆若的温和,只有属于审讯者的冷峻。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曲黯良。你记住,从今往后,我都是李枫,蜻蜓军的李枫。你不能再认错了。”

冰水混着血水,沿着曲黯良的发梢、脸颊、脖颈不断滴落,渗透进每一道鞭痕和箭伤。那种冰冷的刺痛与将离带来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撕成碎片。

李枫走近,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将一粒药丸塞了进去。

“想用毒控制我?别白费力气了。”

“是半月之毒的阶段性解药。”

曲黯良脸上的肌肉抽搐,青筋隐隐浮现,“他还活着?”

“嗯。”

祸害遗千年!居然这样都能活下来?!

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和被戏弄的耻辱涌上心头,气得想笑。

“他一定恨死我了······”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巴不得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想从他嘴里套话,估计他说一句,就要折磨我一分吧。”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刚刚积聚起的一点力气。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她只是想挣脱那毒药的束缚,获得一个自由之身,为何就如此艰难?

“他在对面的牢房。隔音很差。你说的,他都能听见。”

曲黯良很想朝着对面那堵冰冷的石墙嘶喊,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毁了她半生、如今又像阴魂般继续缠绕她的男人。可是,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疲惫如同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只想睡去,长长久久地、永远地睡下去,再不理会这令人憎恶的一切。

李枫上前,握住她的手腕,探查脉搏。确认暂无性命之忧后,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黯良,对不起。我只能保你不死。”

李枫转身,走向对面那间同样阴森的石室。

何堪靠坐在墙角,身下是一摊薄薄的稻草。他看上去比失血过多、饱受折磨的曲黯良更加苍白,连鬓边的发丝都失去了光泽,染上了霜雪般的灰败。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时抬起,依旧深不见底,只是此刻盛满了厌倦和虚弱。

“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李枫走到石室中央简陋的木桌前,上面铺着纸笔。她示意,“现在,画下卞容屿在归城的落脚点。”

何堪略略歪了歪头,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他没有犹豫,伸出那只未受重伤的手,拾起笔。笔尖蘸墨,落在纸上。

“你们果然愚蠢。”他一边画,一边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讥诮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我都已经被你们抓到这里了,他们怎么还会留在原地,等着你们去瓮中捉鳖呢?”

他的笔锋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勾勒出街道、坊市、甚至一些建筑的简图,并在一旁标注名称。

李枫没有接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的笔尖和那些不断增加的墨迹。

“好了。”何堪手腕一顿,最后一笔落下。他随手将笔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拿去吧,看看你们能顺藤摸瓜,抓到几个来与我作伴。我真是好奇得很。”

李枫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折叠收起。她伸出手:“另一份解药。你答应过的。”

“左下角,小字。”

李枫再次展开,果然在图纸角落发现一行极小的、几乎与线条融为一体的药方。她仔细记下,然后收起图纸,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铁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随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何堪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带着讥讽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以及眼底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暴怒与被背叛的刺痛。

他动了一下,牵动了胸前最重的伤口。洁白的纱布瞬间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并且迅速扩大。剧痛袭来,他额角渗出冷汗,却盯着那不断扩散的血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轻,带着气音,逐渐变大,变得嘶哑而疯狂,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门外值守的守卫忍不住从窥孔朝里看了一眼,只见那苍白如鬼的男人靠着墙大笑,胸前血红一片,眼神却亮得骇人。守卫心头一凛,慌忙移开视线——这犯人,怕不是要疯了吧?

笑声渐歇,化作石室里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死寂。何堪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前那片洇开的血红像一朵狰狞而艳丽的花,不断扩散,汲取着他的体温和力气。剧痛如同有生命的藤蔓,从伤口攀爬至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让他的大脑在灼烧般的混乱中,撕开一道短暂清明的裂隙。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某个安全屋,运筹帷幄,或者至少,冷静地旁观今夜这场由他弱点引发的猎杀落幕吗?

从卞容屿那里出来之后······

记忆的碎片开始翻涌,带着诡异的模糊和断裂。是了,他从卞容屿的临时居所离开,心中还残留着因对方试图阻拦他而生的冷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灼。曲黯良的消息像毒蛇一样咬噬着他的冷静。然后呢?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变得奇怪。不是黑暗降临,而是逐渐失去焦距,眼前的人和物像隔了一层晃动的油污,轮廓融化,色彩混淆。他以为是连日疲惫加上心绪不宁所致,试图凝神,却只感到温吞的麻木感从脊椎爬升,侵蚀着他的判断力。

他失去了方向。原本清晰刻在脑中的归城街巷图变得扭曲,熟悉的路径显得陌生。脚步不由自主地移动,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走向一个他理智绝对会规避的方向——露天刑场。

期间,他似乎听到了远处隐约的喧哗,看到了晃动的火光,但这些感官信号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无法在他那逐渐停滞的思维中激起应有的警觉和规避反应。

思考的能力在丧失。他像一个梦游者,或者一个被拙劣丝线操控的木偶,浑浑噩噩地穿行在越来越清晰的喊杀声与血腥气里。直到······那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直到冰冷的铁矢以无可抗拒的力量贯入他的后背,带来足以粉碎一切混沌的、真实无比的剧痛!

而比剧痛更早一步攫住他意识的,是那个猛然扑入他怀中、死死抱住他的温软身躯,以及鼻尖萦绕的、独属于那个人的、混合着血腥与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

曲黯良。

就在那一刹那,如同被闪电劈开迷雾,理智轰然回笼!所有的感官瞬间清晰到刺痛:刑台四周林立的黑甲、高处的寒芒、怀中人颤抖却用尽全力的拥抱、以及自己身上正在迅速流失的生命力和······那荒谬绝伦、令他震怒的现实——他,何堪,山雨的首座,竟然真的像个情窦初开不顾一切的蠢货,踏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死亡陷阱,只为救她?

他怎么会来救她?!

这个质问在他恢复清明的脑海中尖啸。他不会!他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做!山雨的基业、多年的谋划、无数人的性命······哪一样不比一个被他亲手用毒药控制、既是棋子也是欲念对象的女人重要?他明明计算过,李曳短期内不会真的杀她,她还有作为诱饵的价值。他明明应该冷静地待在幕后,评估损失,调整计划,甚至······在必要时彻底舍弃这颗棋子。

可事实是,他来了。像个自投罗网的飞蛾。

不是他的意志。是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失神和混乱!是那牵引着他双脚走向刑场的无形力量!

药。

这个字眼如同冰锥,刺入他因失血和愤怒而滚烫的思维。是药。只有这个解释。有人对他用了药,干扰了他的神智,影响了他的判断和情绪,放大了那份被他深深压抑、连自己都痛恨的在意。

最熟悉药理,最擅长用药物控制他人、撬开秘密、甚至无形杀人的山雨首座,居然着了道?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谁的手能伸得这么长,做得如此不着痕迹,连他都未能即时察觉?

卞容屿?不,他们虽然争执,但卞容屿没有理由推他出来送死。那是谁?潜伏在他身边的钉子?还是某个连他都未曾预料到的、更高明的操盘手?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不仅是因为伤势和失血,更是因为这颠覆性的认知和对自己失控的震骇。从离开卞容屿到中箭苏醒之间的记忆,成了一片充满疑云和诡异牵引的空白。而这空白,直接导致了他身陷囹圄、山雨可能因此暴露倾覆的绝境!

李枫将何堪所写的图纸和解药配方交给了在外等候的杨遇馨。

杨遇馨接过,仔细看了片刻,用随身匕首小心地将记载解药配方的那一角裁下,递给身旁的医女杨渺渺。“看看,能否辨认?可能有用。”

杨渺渺接过那张小纸片,就着灯光反复研读,秀气的眉头渐渐拧紧。她沉吟了半晌,才迟疑道:“这解法极其古怪,许多药材的用量和组合方式,我闻所未闻,无法确认其真实功效,更不敢断言是否对症,或有其他隐患。”

襄梦被安置在隔壁临时布置的静室里,呼吸依旧微弱而急促,脸色灰败。杨遇馨看向一旁的李曳,用眼神询问。

李曳脸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潮红,精神似乎也不如平日集中,但他还是强打精神,仔细看了看杨渺渺手中的药方,又望了望床上气息奄奄的襄梦,点了点头。

杨遇馨不再犹豫,果断下令:“立刻按照这方子去配药、煎制。所需药材,不计代价,以最快速度备齐。”

李枫在一旁看着,待杨遇馨吩咐完毕,才问:“你觉得何堪会被泓山彻底放弃吗?卞容屿他们,会不会设法营救,或者灭口?”

李曳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在想,千头万绪,一时想不明白。”他接连打了三个哈欠,倦意浓得化不开,再看杨遇馨和李枫,也都是眼下乌青,面色憔悴。“罢了罢了,发昏的脑袋能想出什么来。阿姐,你先回去休息吧,一晚上辛苦了。遇馨,”他指了指静室的侧间,“那里有张空榻,你去躺一会儿,我来守着襄梦。”

杨遇馨确实困得眼皮打架,脑袋发沉。她没有推辞,慢慢站起身,顺手拉了一下李枫:“走吧,让他也清净一会儿。”

看大人们商量完要事,惜别才拿着情报进入。洪文涧迟迟未到归程,多事之秋,李曳有点担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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