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能查到的关于洪文涧其人所行的全部住店与花销记录。”惜别将一叠誊抄清晰的纸页呈上,“有人假冒他的身份,一路招摇过市。所选的酒楼、客栈、乃至寻欢作乐之所,皆是洪文涧素日喜好之地,连言行做派、身形样貌都刻意模仿得惟妙惟肖。因此,我们沿途安排护卫的眼线未能及时分辨真伪。”
李曳接过那叠记录,指尖拂过墨迹尚新的纸面,一页页翻看。酒楼宴饮、客栈下榻、赌坊一掷千金、画舫听曲······林林总总,目不暇接,确是洪文涧那副挥金如土、纵情享乐的做派。此人的奢靡习性,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扮演他的人呢?”
“我们循线追索,在归城三百里外的郾城发现了踪迹。但找到他时,他见情势不对,已抢先一步服毒自尽。毒药藏于齿间,顷刻毙命,未留下只言片语。”
“死士。”李曳放下记录,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点。用这般决绝的死士来假冒一个商人,所图必然不小。洪文涧的产业遍布南北,尤其盐、茶两项,牵连甚广,利润惊人。每年觊觎其财富、欲行绑架勒索的江湖亡命徒不在少数,商业对手欲除之而后快的暗杀也时有发生。为此,李曳甚至专门拨了一队精干的蜻蜓暗卫,以各种身份暗中护其周全。没想到,此番竟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玩了一出如此逼真的李代桃僵,连他布下的护卫都瞒了过去。
这不是寻常绑匪或商敌的手笔。太过周密,太过专业。
一个不祥的预感缠上他的思绪。他宁愿洪文涧是落在了寻常匪类手中,大不了多费些金银人手,总能斡旋。
“派出三支暗卫队,”李曳抬起眼,“换上便装,分不同路线,秘密搜寻。重点排查南下通路,活要见人,死也必须见到尸首,查明缘由。”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惜别领命,迅速退下。
李曳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叠消费记录上,他心下默念:洪文涧,你这混账,可千万别是落进了泓山的手里。
三贴药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萦绕在襄梦脸上的那股灰败死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拂去。
杨渺渺亲自照料,心中对何堪的用药之能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震撼,甚至夹杂着崇拜。那药方上的每一味药材,单看都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用量堪称离经叛道,可组合在一起煎煮服用后,却产生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将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的人硬生生拉了回来。这绝非寻常医者所能企及的境界。
她一边为襄梦更换额上的凉巾,一边忍不住低声感叹:“身负如此救世活人的绝技,却偏偏酿造了百年未有的灾殃。真是可惜,可叹,更可怖。”
杨遇馨在侧间小憩了一个多时辰,精神恢复了大半。她走出来,看到李曳倚在门边,脸色比之前更红,伸手推了推他:“换我了,你去歇着。”
“好。”李曳这次没有逞强。
杨渺渺见杨遇馨出来,眼睛亮了亮,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问:“小姐,若有机会,属下能否去见一见那何堪?”她怕杨遇馨误会,急忙补充,“并非其他,只是他对药理的掌握,实在超出属下认知太多。若能得只言片语的提点或许······”
杨遇馨看她那副又敬又畏、求知若渴的模样,不由失笑:“你尽可以去试试,多说些好话。若是能让他肯收你为徒,那便是更好不过了。”
杨渺渺知道小姐又在说笑,嗔道:“小姐!他是我们的敌人,敌人之间,哪会传授真正的看家本领?”
“心平气和请教不行,难道还不能逼他么?”杨遇馨走到襄梦床边,看了看他的气色,语气转为平淡,“我看他对那曲黯良,倒是情根深重得很。明知是冲他来的陷阱,还是义无反顾往里跳。结果呢?一片真心,换来的却是对方想让他死。”她摇了摇头,“当真是唏嘘。”
杨渺渺想起曲黯良毒发时的惨状,心有余悸:“那将离之毒,发作起来形同烈火焚身,痛苦非常。何堪用这等酷烈之物控制她多年,曲黯良心中定是恨极,才会想借我们之手杀他。可即便如此,何堪还是给出了缓解的解药。这岂不是将最大的软肋,直接交到了我们手上?”她顿了顿,疑惑道,“这与传闻中那个绝情狠戾的山雨首座,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杨遇馨和杨渺渺同时转头,只见襄梦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用手臂一点点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
杨渺渺忙上前扶住他:“主教大人,您最好还是躺着休息。”
襄梦坚持坐了起来,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他道:“动了心的人容易做糊涂事。”他看向杨遇馨,“有吃的么?饿得很。”
杨遇馨将一直温着的银耳粥递给杨渺渺,杨渺渺舀起一勺,细心吹凉,送到襄梦唇边。襄梦显然很不习惯被女子如此贴身照料,略显僵硬地张嘴吃下。吃了两口,实在觉得别扭,便伸手接过了碗和勺子:“我自己来。”
杨渺渺确认他不再发热,便很有眼色地退开一步,道:“小姐,属下再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嗯。”
待杨渺渺离开,杨遇馨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看着襄梦慢慢喝粥,开口道:“你若是醒不过来,我和李曳怕是要自裁向君上谢罪了。”
襄梦咽下一口粥,淡淡道:“倒也不至于如此严重。”
他吃了半碗,感觉恢复了些气力,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目光转向杨遇馨,神情变得认真:“君上有何旨意?”
“君上对我们能生擒何堪,并捕获曲黯良等三名泓山重要成员,表示满意。”杨遇馨观察着襄梦的表情。
“他还活着?”襄梦果然如她所料,露出了惊异之色。
“很不可思议,对吧?心口那一箭险之又险。所幸救治及时,命保住了。”
襄梦何等敏锐,“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
“目前还不能确定。因为从曲黯良的反应来看,她确实是想让何堪死的。所以,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射箭之人对黑夜环境判断有误,或者本身技艺在那种情形下出现了偏差。”
襄梦闭上眼,仔细回忆那夜刑台上的每一个细节:“射向曲黯良的箭,目的明确,意在使其丧失行动力,却不致命,确保她不会干扰后续对何堪的攻击。这么看,又像是精心算计后的结果,只是算计中是否包含了留何堪一命的余地,便不知道了。”
他睁开眼,看向杨遇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山雨首座,向来是滑不留手的泥鳅。此番能将其生擒,二位将军立下大功了。”
“功劳未必好领。”杨遇馨并未见喜色,“事情没那么简单。与雨域、莫域的战事迫在眉睫,何堪此人如今落在我们手里,反倒可能成了烫手山芋。泓山那边,也或许已将他视作弃子。”
襄梦轻轻颔首:“战事要紧,杨将军实不应在我这里多作停留,当以军务为重。”
杨遇馨试图从襄梦平静无波的神情中找出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但他着实沉静得如同一口古井。
“历代月勾主教,涉足朝堂纷争过深者,结局往往不甚美妙。”她语重心长,出于同僚的关怀,劝道:“主教,您切要当心啊。”
“多谢杨将军关怀。”襄梦微微颔首,视线忽然转向门口,“李将军也来了。”
李曳去而复返,脸色依旧不好,将一封密信递给杨遇馨,是河蓝送来的。
河蓝已依据何堪所画的地图,对上面标记的所有地点和关联人物进行了秘密而迅速的摸排。结果令人心惊。名单上的人,身份五花八门,遍布归城三教九流:平民、小吏、低阶文官、军中武弁、月勾普通教众、寺庙僧侣、行脚商人······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更令人不安的是,其中果然包括了他们先前怀疑的月勾教内部。
若依照此名单进行大规模抓捕,势必引起全城恐慌,人人自危,动摇国本。
杨遇馨快速浏览了一遍,将密信递给襄梦:“主教觉得,这份名单可信度有几分?”
襄梦接过信纸,动作因虚弱而显得缓慢。他抬起胳膊,一点一点地仔细查看上面的每一个标记。当目光扫过月勾相关的条目时,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若泓山残部,当真能心甘情愿、数年如一日地隐匿于我月勾之中,清苦度日,严守教规,那我倒真要佩服他们的隐忍与虔信了。”
他抬起眼,迎上杨遇馨和李曳审视的目光,坦然地与他们对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淡淡道:“抱歉,我对何堪其人,对南嘉域旧事,了解并不深入。此名单真伪,我无法给出确切判断。”
杨遇馨直接坐到了床沿,从他手中取回密信,一边折叠收起,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那么,主教此前为何要助永安王殿下?”
襄梦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并未助永安王。我所行一切,皆是依照月勾双神所示之征兆与指引,顺应天意民心而已。”
“无私心?”杨遇馨追问。
“是君上派你来审问我么?”
杨遇馨站起身,将密信收好,脸上重新挂上公事公办的疏淡笑容:“该了解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主教好生休养,有空再来看您。”
离开襄梦的居所,寒风扑面而来。李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额头的热度不降反升。
“刚才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杨遇馨问。
李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意从指尖传来,直灼心口。他声音有些发闷:“在发热,没力气。”
杨遇馨方才的注意力全在襄梦和那份名单上,此刻才注意到李曳异常潮红的脸色和略显涣散的眼神,心中微感歉疚,却又忍不住数落:“这么大个人,怎么风一吹就病倒了?真是······快回去吃药歇着!”
被她这么一说,李曳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的郁气。他难得在她面前显露出病弱之态,非但没得到半分温言软语,反倒被嫌弃。那股恶气堵在喉头,他忍了忍,终是没忍住,一言不发,径直左转,朝着自己府邸的方向大步走去,将杨遇馨晾在了身后。
“诶!李曳!你这人!”杨遇馨一愣,随即快步追上去,“一点玩笑都开不得吗?”
她跟在他身边,说了一连串赔不是的好话,李曳的脚步才渐渐慢了下来,只是依旧板着脸,不肯搭理她。
杨遇馨见他气消了些,便转了话题,语气带上担忧:“不知昨日君上召见澄契,究竟说了什么。他可千万别又一时意气,口出狂言,触怒君上。眼下这一摊子事,我是真没精力再去管他那点儿情情爱爱的纠葛了。”
对于徐澄契这位自幼相识的玩伴,李曳倒是了解颇深。“他不会。他那副痴情种的模样,多半是刻意为之,有意放大。无非是想在这乱潮之中,寻个由头明哲保身,甚至全身而退。徐家越是站在风口浪尖,他越需要装疯卖傻,隐藏实力。至于他和顾少庭,”李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冷笑的表情,“指不定是谁在利用谁,各取所需罢了。”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杨遇馨低声嘀咕。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李曳府邸附近。只见河蓝早已在门外焦急等候,远远看见他们的身影,便小跑着迎了上来。
河蓝迅速汇报,“敛星、居浮明、曲黯良三人,审讯已过三轮,刑罚也用了几样,但她们全都咬紧了牙关,一个字都未曾吐露。掌刑的来问,是否要加大力度?”他所说的“加大力度”,意味着更残酷的肉刑,乃至伤残肢体。
李曳停下脚步,发热的头脑努力思考着。他特意调来了蜻蜓暗卫中精于刑讯的老手,手段不可谓不老辣。即便如此都问不出,要么是这三人心志坚毅超乎想象,要么便是她们所知有限,或者早有死志。
“暂且······不可过甚。”李曳最终摇了摇头“尤其是曲黯良,她身上的毒还需何堪配合,暂且留着她,还有用。”
“是。”河蓝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属下已派人去查徐澄契昨日出宫后的动向,连同楚源、徐澄梧以及顾少庭近日的举止,都会一并详查。”
“嗯。”李曳点了点头,刚想再吩咐什么,忽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阵阵发黑,视线边缘泛起诡异的红光。他试图稳住身形,却感觉天地旋转起来,脚下虚浮,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耳边传来杨遇馨变了调的惊呼,尖锐刺耳。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瞬,恍惚间,他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个血腥的战场——夏野浑身浴血,怀里抱着昏迷的夏泉,倒在一片泥泞与残肢之中。那双眼睛,最后望向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随即,无尽的黑暗笼罩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