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城的白昼,总能轻易掩去所有杀机与血色。
今日正是放榜之期,长街之上人头攒动,喧嚣鼎沸。一张黄榜,承载着无数寒窗苦读的梦,也即将为这座都城注入新的面孔与命运。
丘葵子眼尖,拽着袁峋的袖子,毫不客气地将前头挡路的壮汉拨开,三两下便挤到了榜文最前列。袁峋心跳如擂鼓,竟紧张得不敢睁眼。
“快看!有你的名字!”丘葵子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雀跃与自豪,指尖几乎要戳到那墨迹未干的名字上,“真没想到,你写的那些文章,还真有几分水平!”
袁峋这才颤着眼睫,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白纸黑字,清晰分明——确确实实,是他的名字。他反反复复看了数遍,生怕是晨光晃了眼。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冲垮了所有紧绷的心防,他呆立原地,一时竟失了言语。
直到被身旁欢呼涌动的人群撞得踉跄几步,他才回过神。也顾不得周遭眼光,一把将身旁笑靥如花的丘葵子拥入怀中,声音激动得发颤:“丘丘!我们,我们能留在归城了!”
丘葵子回抱住他,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都城!繁华地,富贵乡!我可算来啦!”
“袁峋,恭喜。”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侧传来。楚源身着官服,正驻足微笑。他亦是此次科考的阅卷官员之一,见到袁峋名字时,心中不免泛起微澜。峡宁那样偏远的小镇,书院往往十年也难出一位进士,如今短短数载,竟接连有两人踏入这都城官场,想来故乡的父老,该是何等欢欣震动。
“楚兄!不······见过楚大人。”袁峋连忙松开丘葵子,端正行礼。
“私下里,仍唤楚兄便好。”楚源虚扶一下,语气平和,“我细读过你的文章,见解独到,文采亦有进益,远胜当年。其中辛苦,可以想见。”
袁峋面露赧然:“原本以为生于峡宁,功名路遥。是楚兄你先一步走了出来,才给了我莫大的念想与勇气。”他顿了顿,看向身旁人,眼底泛起温柔,“当然,也多亏了丘丘一直陪着我。”他轻轻拉过丘葵子,“向你介绍,这位是丘葵子,我的未婚妻子。”
丘葵子常在越字号楼帮工,楚源与她有过几面之缘。二人相视,微笑颔首。
“佳期可定了?”
“待我官职落定,安稳下来便办。”
“甚好。届时定上门讨杯喜酒。”楚源看了看天色,“我尚有公务,先行一步。”
“楚兄慢走。”
待那身官袍身影没入人流,丘葵子才凑近袁峋,小声嘀咕:“他倒挺客气。你们以前似乎不算熟络?”
袁峋将记忆中那个孤高清冷、才气逼人的书院同窗,与方才温和有礼的年轻官员身影缓缓重叠,若有所思:“从前的我,于他而言并无价值。今日我榜上有名,又系同乡,自然值得他驻足一叙。”
“果然一入官场,人情便不同了。”丘葵子撇撇嘴。
“难免如此。”袁峋不愿多谈,笑着转移话题,“丘丘,可还记得我们昨日约定?若此番得中,便去都城最贵的酒楼,好好吃上一顿?”
初到归城那日,他们曾路过明月楼。那扑鼻的菜香从长街这头飘到那头,丘葵子当时便挪不动步,眼里写满了馋意与向往。
“当然记得!”丘葵子眼睛一亮,立刻拽着他往明月楼方向去,“快些走,去晚了怕是连座儿都没了,我可不想在外头干等!”
明月楼今日特意为庆贺新科学子设宴,但凡出示榜文,所点菜肴一概免单。二人寻了个临窗的雅座,丘葵子倚着雕花栏杆向外望去,只见街市如织,店铺林立,各色招幌在日光下鲜亮夺目。视线尽头,月勾大殿的巍峨轮廓隐约可见。
“真是顶好的地段。”她喃喃道,心中暗自思量,若有一天越字号楼也能在这条街上开起分号,该是多风光。
楼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上菜还需些时辰。
丘葵子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问:“夜里你是不是也听见动静了?”
他们赁住的小院离刑场不远。那夜官兵骤然封锁街巷,严禁出入,捂住了所有窥探的眼睛。待到天明解禁,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袁峋向来眠浅,加之考前心绪不宁,那夜几乎未曾合眼,确实听见了些令人心悸的声响——马蹄、脚步、隐约的金属磕碰与压抑的呼喝。
“嗯。”他点点头,声音也放轻了,“城门口的黑榜上,一直挂着捉拿要犯的告示。”
丘葵子单手托腮,见他提起此事时面色微凝,不由问道:“你在想什么?”
袁峋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丘丘,我总觉得这都城并不似表面那般太平。说不上具体缘由,但空气里流动着一股不安与躁动。”
丘葵子反手将他的手指拢住,用力握了握,语气却轻松:“你呀,都中了榜还不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天底下多少人挤破头想来都城求功名、谋富贵、寻活路?既是最繁华处,自然不会有我们小镇那般安逸。别多想啦,等你真当了官,便知道这京官的好处了。”她眨眨眼,带着几分狡黠与期待,“倒是你,待你入职安定下来,我肯定闲不住。你猜我打算做些什么?”
袁峋顺着她问:“你想做什么?”
“你看这明月楼,生意多红火!”丘葵子眼睛发亮,指着楼下堂内穿梭的伙计,“我呀,打算先来这儿寻个差事,把他们的看家本领都悄悄学来。等摸透了门道,就把咱们越字号楼也搬到这条街上来!你觉得怎样?”
“好。”袁峋望着她神采飞扬畅想未来的模样,心中那点阴霾悄然散去,被满满的暖意与甜蜜取代。窗外的喧嚣、远方的暗流,此刻仿佛都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之外。
“很好。”他笑着又重复了一遍,目光温柔。
···
眼罩蒙得很紧,不透一丝光。吹纸和尚被听商牵引着,在完全盲目的黑暗中走了很久。脚下时而平坦,时而需小心台阶,空气越来越阴冷潮湿,带着地底特有的土腥与陈腐气味,浸透单薄的僧袍,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冻得微微哆嗦,下意识裹紧了披风,声音在幽闭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还没到?”
“快了。”听商的回答简短。
吹纸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低语道:“这老家伙真会挑地方。”
终于,牵引停下了。眼罩被解开,骤然接触光线,吹纸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世界依然昏暗,仅靠墙壁凹槽里几盏油灯提供微光。火苗被不知何处渗来的细微气流吹得不断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如同鬼魅。
卞清河就坐在那片晃动光影的中心,身下一张旧轮椅,腿上盖着厚重的毛毯。他看起来比吹纸记忆中更加枯瘦,脸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依旧沉静深湛。
他对听商微微颔首:“去入口守着。”
听商无声退下,脚步声迅速消失在来时的黑暗里。
吹纸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缓缓扫过这处简陋得近乎寒酸的地下密室,最终落在卞清河毯子覆盖的腿上,语气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嘲讽:“你身边向来围得铁桶一般,怎么竟让人得了手,伤成这样?”
卞清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苦笑:“终日提防,难得想松快片刻,透口气暗箭就来了。”
“呵,”吹纸发出一声冷笑,在这寂静的地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就是夏野与你谋划的月勾计划?把自己活成地老鼠,藏头露尾,一味躲藏。卞清河,你我因道不同,早已分道扬镳,如今世上记得我们曾亲如兄弟的,怕也没几个了。可我还是要说——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回头是岸。”卞清河低声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两遍,“谁又能证明,你我之道,孰对孰错?你说不服我,我亦劝不动你。”
吹纸显然不想在此刻陷入无休的理念之争,他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疲惫的话题,切入正题:“何堪是生是死?”
“不知。”
“莫要诓我!他落入李曳之手,难道不是你一手安排?”吹纸逼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