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陆冀拽着夏泉的手腕,在归城纵横交错的窄巷与屋脊间疾奔。身后追兵的脚步声与呼喝时近时远,如同附骨之疽。夏泉能感受到陆冀掌心的厚茧与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对此处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就在一队蜻蜓暗卫的火把光亮几乎要照到他们衣角的刹那,陆冀推开一扇看似废弃的院门,拉着她闪身而入,又迅速从内部闩上。院外脚步声匆匆掠过,并未停留。
夏泉背靠冰冷的门板喘息,这才借着院内唯一一间小屋窗棂透出的微光打量四周。院子极小,堆着杂物,空气中有一股尘封与草药混合的气味。小屋的门无声打开,一个身影侧身而立,对陆冀略一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夏泉。
“自己人。”陆冀简短道,引夏泉入内。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陈设简陋但整洁,点着一盏油灯。除了开门的沉默汉子,还有两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对陆冀的到来微微颔首,目光同样带着审视落在夏泉身上。这些都是生面孔,但夏泉能从他们沉静的眼神和坐姿中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那是历经生死、在异域蛰伏磨砺出的气息,与辰域的风沙有关。
“禹部在辰域的旧人,可靠。”陆冀倒了碗水递给夏泉,自己则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布擦拭着方才翻墙时沾上的泥污。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刚才的亡命奔逃只是寻常。
夏泉接过水,没有喝,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冀:“你和李曳合作,杀何堪。为什么?反过来帮满域,背叛泓山?”
屋内其他几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陆冀身上,气氛凝滞。
陆冀擦拭的动作停了停,将布放在桌上,转身面对夏泉。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背叛?”他缓缓重复这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却并非笑意,“夏泉,南嘉亡了,泓山军早已名存实亡。活下来的人,有的想复国,有的想复仇,有的只是想活着。”
他在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当年,夏野在最后关头把我调去南嘉边塞,不久,国破,夏野死。我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辰域,找到同样流落在那里的禹部弟兄。我们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我开始查。查夏野,查何堪,查泓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我早有察觉夏野和何堪有联系。那时我以为,夏野只是利用山雨,当作对抗孟言微的一把刀。他是清醒的。”陆冀的声音里渗入冰冷的痛意,“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允许山雨融进泓山军的血脉里!这些年,泓山的每一次挫败,哪一次背后没有山雨的影子?哪一次没有何堪的推波助澜?是他,一点点把泓山拖进了深渊!要救剩下的人,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斩断这只毒手,消灭何堪,清除山雨!”
“月勾大计呢,还有另一边南方的复国计划,你都觉得不可信么?”
陆冀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悲观,“卞容屿想扶持永安王,挟天子以令诸侯?痴人说梦。万俟巽不昏聩,他隐忍、精明,早有收拢月勾权柄之心。永安王斗不过真正的王权。至于南方······”他摇了摇头,“兵力孱弱,人心不齐,凭一隅之地妄想复国?再启战端,不过是让好不容易喘口气的南嘉百姓,再经历一次炼狱。我受够了看着袍泽白白送死。”
夏泉沉默片刻,“那何堪和曲黯良,你怎么发现的?”
陆冀道:“来归城之后。我派人日夜盯着何堪,但他滑不留手,毫无破绽。直到我无意间注意到曲黯良。调出她所有记录,发现她身中奇毒,且与何堪有关。这才起了疑心。为了试探,我趁她一次外出毒发,安排了意外。何堪竟然亲自来了。”
他看向夏泉:“这就是他的弱点,唯一非理性的漏洞。我告诉了李曳,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除掉何堪。各取所需。”
夏泉听完,心里很不好受。“何堪不会什么魅术,能把夏野、卞容屿都迷得团团转。他能影响决策,是因为他提出的意见,夏野他们认同。你把所有过错推给他,是不是完全忽略了我们自己的责任?还有,何堪手握归谷、将离的配方,满域不会让他轻易死。他们怕我们像上次一样,拼死也要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他现在,说不定还活着。”
“我射出的箭,足以致命。”陆冀声音笃定。
“最后三箭,是我射的。”夏泉迎上他的目光。
陆冀瞳孔微缩:“你不希望结束这一切吗?我们流的血够多了,复仇,还要填进去多少条命啊。我只想从此太平。”
夏泉定定道:“我不甘心。恨的人,该死的人,都要付出代价。我已经被血和仇染透了,和你不是一路人了。”她看着自己的手,“我的剑术不比你差太多,那三箭,我留了力。救治及时,何堪可活。”
陆冀久久地凝视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幽长的叹息:“怪不得夏野执意要把我调走。他变了,你也变了。整个泓山军,早已不是我认识的样子。过去,我一直反对青谷那种把人逼成战争机器的训练,没人听。得知你要进青谷前,我求过夏野,别让你去。你曾经······是个温暖善良的孩子。小泉,直到现在,我都想保护你。我们是生死与共的朋友。”
“可现在,何堪和曲黯良都落在满域手里。”陆冀逼近一步,“如果何堪熬不住酷刑,吐露山雨乃至泓山最后的底细,你的留情,就会变成灭顶之灾。你怕不怕?
夏泉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跳动的灯火,冷静的分析道:“何堪那样的人,按理绝不会亲身犯险去刑场救人。就算有情,也不会押上山雨全部性命。他的出现本身就不合理。卞容屿本该死死按住他,但他还是来了,孤身一人。所以我想,他的被俘,或许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卞容屿他们,大概又有了新的诡计吧。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算计深沉。”
这时,陆冀的一名心腹将一叠厚厚的、写满密文的纸页默默放在桌上。陆冀拿起全部,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隐秘的文字化为飞舞的灰烬。
跃动的火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说到底,夏野真让人心寒。他早知道这么多,却一件也不肯告诉我们。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搞得如此······狼狈。”
他抬眼,看向夏泉:“我已经不认识他了。他是怎么死的?”
“与李曳交战,力竭,自尽。”夏泉回答。
陆冀却摇了摇头,“李曳告诉我,夏野不是自杀。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是李曳,私自篡改了实录,写入了史书。李曳还说,他一直在等你来质疑,可你从未怀疑过。”
夏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不解:“那你呢?你怀疑了?”
“是。我问了李曳,他给了我答案。”陆冀道,“我不明白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总像个考官,抛出问题等人解答。”
夏泉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兄怎么死的,对我来说,不重要了。他已经不在了。”
陆冀看着火光最终熄灭,只剩一缕青烟。“我决定放下了。离开泓山,离开这片永远纠缠着仇恨的土地,重新生活。小泉,你总是装得镇定,其实心里怕得很。跟我一起走吧。”
夏泉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痕迹、此刻写满倦意与真诚的脸,心中某个地方微微刺痛。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在你们眼里,我总是弱小的那个。我不怪你们。”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你带他们走吧。我该回去了。”
“我给你留了个地方,累的时候可以歇歇脚。”
他将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塞进她手里,目送夏泉走向门口,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对屋内的同伴们点了点头。
几人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起寥寥行装,熄灭了油灯。陆冀最后一个走出屋子,回身带上门扉,将这一处短暂的藏身之地,连同方才那场坦诚却终究分道扬镳的对话,一并锁在了身后渐浓的夜色里。
夏泉捏着那封信,指尖能感到里面硬硬的钥匙轮廓。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攥着,沿着与陆冀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她没有回月勾的联络点,没有去见卞容屿、木蝉子,或是任何一张此刻可能写满焦灼、疑问抑或责备的脸。一种深沉的、源自骨髓的倦意攫住了她,比任何一场恶战后的体力透支都要来得彻底。
她循着陆冀信中所写的路径,找到了那处隐秘的住所。城南一处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杂院深处,独门独户,却别有洞天。屋里陈设简单,却洁净,有生活的痕迹,也有刻意抹去身份的空白感。最重要的是,这里很安静,仿佛与外面那个杀机四伏、各方势力眼线交织的归城,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她把自己摔进那张不算柔软的床铺,拉过被子,蒙过头顶。黑暗与沉闷的织物气味包裹上来,却压不住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箭矢破空的尖啸,曲黯良中箭时那双骤然缩紧、映着火光的眼眸,何堪扑来时背后绽开的血花,以及自己扣弦时,指尖那冰冷而坚定的触感。
何堪与曲黯良双双落入李曳手中,铁锁加身,生死操于他人之手。在满域天牢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想要求一个痛快的了断恐怕都是奢望。无尽的折磨、审讯、羞辱······或许,让黯良少受些苦,早日解脱,成了她现在唯一能为其祈求的。
被子下的空气渐渐污浊,她在一种混杂着愧疚、疲惫与茫然的窒息感中,昏昏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天光已透过糊窗的高丽纸,变成一种朦胧的灰白色。不知时辰。饥饿感如同苏醒的兽,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狠狠抓挠。她掀开被子坐起,发了一会儿呆。
走进狭小的灶间,里面有米有面,还有些耐存的腌菜、肉干。她沉默地生火、舀水、淘米,模仿记忆中陆冀做饭时的样子。在涵城时,他总爱做好吃的,动作利落得像在排兵布阵。她曾笑他,一个大将军,偏爱围着灶台转。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切着肉干,刀锋与砧板碰撞,发出单调的笃笃声。这些日常的、带着烟火气的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屋里,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旷,空旷得让人心慌。
当三两个简单的菜蔬和一盘切好的肉干摆在四方小桌上时,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腌萝卜放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地嚼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就滚了下来。安静地、持续地流淌,滑过脸颊,滴进面前的粥碗里。
原来,师兄不是自杀,他从未放弃过战斗,直至生命的最后一息。
李曳,那个敌人,篡改了史书,在等她去质疑。
世界仿佛在脚下微微倾斜,许多笃信的东西裂开了细缝。
她就那样坐着,任由泪水流淌,直到它们自己慢慢止息。
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张一直没来得及看的、清弄新传来的纸条,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细密的小字,她的眼神逐渐聚焦,疲惫之下,锐利的光重新一点点凝聚起来。
信中说,查到了一些被秘密送入归城的南嘉遗民线索。其中提及,在崇安坊——那片王公贵胄宅邸林立、亭王府亦坐落其中的区域——有一处名为怡园的庭院。那里,可能关押着部分昔日的南嘉贵族女子。
崇安坊。怡园。
她放下纸条,端起已经粥大口吃了起来。眼泪干涸在脸上,紧绷绷的。胃里有了食物,暖意和力气似乎也一点点回来了。
···
卞容屿独自盘坐在宣讲堂的阴影深处,如同入定。头顶,月勾双神巨大的雕像沉默俯视,投下的暗影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离别。总是在离别。
每一个阶段,都有不同的人转身离去。
渔舟唱晚的波光,洞庭秋月的清辉,潇湘夜雨的缠绵······那些深藏心底、本该用笔墨永世留存的画卷,随着年复一年蛰伏于黑暗,色彩正一点点剥落、黯淡。
他有种清晰的预感——那支画笔,他再也提不起来了。
画意,属于仍对世间怀有悸动的心灵。而不属于一个在无尽麻木与寂寥中,逐渐冰冷凝固的灵魂。
理性?谁能永远理性。
毕竟,谁都不是神。
他缓缓仰头,望向那双悲悯亦或冷漠的石雕眼眸。他不恨神。该恨的,从来都是人。
卞容屿又梦见了太子殿下。
南宫凌站在一片虚白的光里,衣袂无风自动,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他的声音空旷,带着回响,像审判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