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容屿,你可曾忏悔?”
卞容屿想开口,却发现喉间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
“你不配为泓山大将军。” 太子的目光如冰锥,刺穿他竭力维持的平静,“人命于你,已如草芥。你早被战争异化成了魔鬼。”
梦境的边缘开始碎裂。卞容屿猛然惊醒,额间一片湿冷。
那孩童的眼睛,又浮现在黑暗里。
是在一座被村庄边缘,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呆坐在已成废墟的家门门槛上。父母与兄姐的尸身刚刚被抬走,草席都未曾覆盖完全。孩子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空茫茫的眼睛,望着污浊的天空。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属于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抽干灵魂的灰白。
卞容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曾想画尽天下山川的灵秀,而灵秀之中,最珍贵的是那份未经雕琢的纯真。他研墨调彩,无数次勾勒心中那片净土:山涧嬉水的稚子,眼中该有星辰,有溪流的清亮,有对世间最初的好奇与信任。
可眼前这双眼睛,将他画中一切澄明绚烂的构想,击得粉碎。
净土只在缥缈的笔端,地狱却真实地匍匐在人间。
那一刻,某种坚持了许多年的东西,在他心底轰然坍塌。裂痕迅速蔓延,直至贯穿整个灵魂。
他忽然彻骨地明白了,最后一次见到夏野时,对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起初他以为,那深重的怜悯与同情,是投向身陷囹圄、理想受挫的太子南宫凌的。
原来不是。
那目光穿越了时间,稳稳地,落在了他——卞容屿——自己的身上。
夏野早已预见到,接过这柄染血权杖、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将要承受什么。那不是荣耀,而是酷刑。日复一日,在不得不为的现实中,与日渐残破的良知之间,受凌迟之苦。
夏野在同情他,更在期待他。期待这个被自己选中的继任者,这个没有经受过泓山训练的外人,或许能带来一丝不同,能在绝境中劈开一点微光。
可夏野终究是高估了他。
他也低估了,长久凝望深渊,与被深渊凝望,会将人变成何种模样。那不是某个人的脆弱或堕落,那是所有被卷入这场无尽硝烟的将士们,共同的、无声的异化。
卞容屿坐在无边夜色里,仿佛能听见自己心中那座固守多年的城池,正在缓缓沉入冰冷的海底。没有巨响,只有无尽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自发现居浮明与敛星被捕,藏身月勾的泓山残部便已人心浮动,如惊弓之鸟。紧接着,何堪与曲黯良相继落入敌手,生死不明。夏泉不知所踪。无形的恐惧如同潮湿的霉菌,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滋生。潜藏的行迹,还能遮掩多久?
凝墨收到了他的密信:以不变应万变。可凝墨两次试图联络木蝉子都石沉大海,困在丛定这个身份里,想必已焦灼万分。
脚步声轻轻响起,木蝉子走近,将一份清单放在他身侧的地上:“将军,剩余武器清点完毕。刀剑、弓弩、火药等武器数目在此,足可配给每人。”
卞容屿没有去看那张纸,目光依旧空茫地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只报出一个地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清晰:“去找吴神一。与他一道,务必在明日卯时前,将这些分发至各队主事手中。”
“是。”木蝉子应下,手却紧紧攥着清单,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颅深埋,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痛苦:“将军,属下无能!未能拦住曲黯良,也未能寻到夏泉踪迹。请将军责罚!”
卞容屿依旧保持着盘坐的姿势,身形稳如磐石。自从得知何堪踏进刑场那一刻起,他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此枯坐、思索。此刻,他缓缓转眸,目光落在木蝉子低垂的头顶,那视线沉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让你带给夏泉的话,你可明白其中真意?”
曲黯良已归,速决。
木蝉子抬起头,眼眶微红:“属下揣测过,是命夏泉,伺机射杀李枫,阻曲黯良救人。若曲黯良执迷不悟,便一并清除。”
“射箭的人里,必有夏泉。可我猜不透她。她是否真能狠下心?她的箭术承自陆冀,若有半分偏差,她们或许就能活。”
木蝉子鼓起勇气,直视着卞容屿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敛尽所有情绪的眼眸,那里承载着同样沉重的压抑,他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将军,您心里,是希望何堪与曲黯良活下来,还是?”
“起来,坐下说话。”
待木蝉子依言,有些僵硬地席地而坐。
“何堪的选择,令我震撼。明知是死局,明知毕生心血可能因此倾覆,明知会将我们所有人置于险地,他依然去了。抛弃责任,丢弃理性,任性到愚蠢。可是我又羡慕他。不被任何宏大叙事捆绑,只跟随自己的心。那一刻,他只是何堪,是自由的。自从被夏野选中,接过这重担,我得到了太多。武功、谋略、人心驾驭。所有人都在帮我、护我、宽宥我。命令得当,赞誉加身。一旦有失,最先被护送离开的,永远是我。你们不让我受一丝真正的危险。可我愧疚。作为统率,我没能及早揪出李枫,没能察觉敛星她们对陆若的执念,没能拦住何堪,更没能让跟着我的将士们活得更好些,更安全些。失职之处,太多太多。”
“将军!”木蝉子不忍再听,急声道,“人非完人,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们进可攻,退可守,但求无愧使命。您已竭尽所能,护佑众人至今!”
“听我说完。”他积压太久,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倾吐的言语。“涵城陷落前,我做过两件事,都失败了。一是劝太子随我离开,蛰伏待机。他说,微弱的烛火,即便带来光亮,也终是转瞬即逝。二是求一位至交好友活下去,他说,要和城里那些无法离开的孩子们在一起。我尊重了他们的选择。可时间越久,我越常后悔。若当时强行带他们走,哪怕惹来怨恨,或许今日局面会不同。这次,也一样。我早就看出何堪对曲黯良不同。那晚他接到消息要出去,我拦了,可最后还是让他走了。”
他看向木蝉子,目光澄澈而锐利,仿佛要刺破一切虚饰,“因为心底深处,我甚至隐约希望他能成功。这样的我,早已失了统帅必需的绝对理智,不配再居此位。若我们侥幸,满域尚未察觉月勾之秘,待此间事了,我会主动请辞,择贤者继任。若天不遂人愿,他们找来了。我便与留在归城的每一位将士,共进退。满域不会太粗心。最多三日,他们必至。”
木蝉子心中翻江倒海,他低头盯着地面一点微不可察的污迹,那黑点此刻在他眼中无限放大。他遵循本能反驳,声音却有些发虚:“月勾内并非我们全部人手,还有更多弟兄姐妹分散各处,他们还需要您!”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卞容屿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已预见了所有反应,“夏野的隐计划,是蛰伏月勾,等待复仇之机。而我,稍作了修改。当日月勾身份濒临暴露,便以核心为饵,换取更多人活下去的机会。这是命令,亦是策略。”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突兀而急促的骚动!脚步声杂乱沉重,夹杂着金属摩擦的锐响和压抑的呼喝。
木蝉子瞬间弹起,手按剑柄,周身肌肉绷紧,如同猎豹:“我去查看!”
“不必。”卞容屿抬手制止,动作从容。他试图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麻木,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一手扶住身旁厚重的桌案,借力缓缓伸直身体。
“是公输琉。你从后门走。用最快的速度,把武器分发下去。不得有误。”
木蝉子:“是。”他不再多言,转身疾步没入堂后阴影。
几乎就在木蝉子身影消失的刹那,宣讲堂沉重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公输琉裹挟着一身外间的寒气与毫不掩饰的暴烈怒火踏入,像一头被触怒的困兽。纱雾紧随其后,俏脸含霜,眼中同样跳动着质疑与不安的火焰。
“何堪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公输琉的声音炸响在空旷的殿堂,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满腔愤懑,“为了一点可笑的男女私情,放弃经营多年的山雨,放弃理性与大局?绝无可能!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几步冲到卞容屿近前,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直逼对方。
纱雾也紧盯着卞容屿,语速又快又急:“首座现在情况到底如何?有无确切消息?”
卞容屿回答得简单干脆,“不知。”
“是你们的计谋?”公输琉又逼近一步。
光影在卞容屿脸上切割出分明的界限,半明半暗,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愈发深不可测。
“不是。”
“告诉我真相!”公输琉低吼,额角青筋微现,“别拿什么爱慕来搪塞我!那不是何堪!他绝不可能!”
“那就是真相。你既已认定我在说谎,认定我害了何堪,那么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你不觉得荒谬吗?”公输琉怒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难以置信,“将两国权谋玩弄于股掌、冷血理智到极点的山雨首座,会为了一个女人,踏进一个明晃晃为他准备的、拙劣的陷阱?卞容屿,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他是人。”卞容屿加重了语气,“一个有情感的人。公输琉,你们既已归入泓山,请给予我,也给予本部,最基本的信任。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公输琉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情绪更加激动,“有情感的人?他不是人,是怪物。是为了那点虚妄理想能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冷血毒蛇。我比谁都清楚!我早就知道他心里有那个女人,大概十年前就知道了。可他怎么做的?让她染上最折磨人的毒,亲手送入泓山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每次见面只有严苛到不近人情的训练。曲黯良是李曳发现的弱点,李曳便不会真的立刻杀她,何堪岂会不知?这些年多少生死关头,刀架在脖子上,他何曾动摇过半分?这次也绝不可能!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何氏与公输氏,世代扶持,同气连枝,从未背弃。你们一同长大,性情或许迥异,却是最知根知底的挚友。”卞容屿陈述着这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公输琉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卞容屿面前,“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更断定,是泓山内部有人,把他推了出去!或者根本就是你们联手做的局。我亦是山雨首座,我有权知道!”
卞容屿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声音里带上一种奇特的、近乎陈述天象般的漠然,“他是故意的。神秘莫测的山雨首座,心思百变,行事常出人意表。非我等所能尽解。”
公输琉像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样看着他,怒意中掺杂了荒谬:“卞容屿,你清醒一点。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满域搜查日益紧迫,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他会什么都不与我们商议,就擅自行动,自投罗网?将十几年心血、所有人的性命当作儿戏?你信吗?!”
“是啊,”卞容屿轻轻活动了一下刚刚麻木的双腿,他舒展了一下脊背。
“这是我对你的命令,不得擅动,亦不得与外界联络。好生歇息,静观其变。”
纱雾脸色一变,敏锐地捕捉到这话中隐含的软禁意味与巨大的危机感,急声道:“当下形势危如累卵,应立即筹划撤离归城,留在这里只能是坐以待毙。”
卞容屿的目光掠过他们,望向门外那沉甸甸的、仿佛孕育着风暴的漆黑夜色。他没有再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着那片黑暗,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却重若千钧地落下,如同铁锤敲定棺钉:
“传令:所有人,按预定位置潜伏,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离岗位,更不得撤离归城。”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那声音里带着掌控全局的绝对权威,以及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全部留下。违令者以叛逃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