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源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指尖几乎要触到孟梧冰凉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收回。他强行将全部注意力转向受伤的襄梦,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
当河蓝小心翼翼地将襄梦挪进里屋时,李曳与杨遇馨恰好赶到。
杨遇馨的随从医女杨渺渺迅速上前检查伤口,片刻后松了口气:“箭伤虽深,但未及要害。只要拔出箭矢,妥善上药,约莫一个时辰后便能苏醒。”
“现在能拔箭吗?”
“此处器械不全,恐有风险。”
“缺什么?立刻列单。”杨遇馨转身吩咐另一名下属,“速去备齐。”
楚源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支拔出的箭羽上,很像蜻蜓军弓箭的式样,难怪杨遇馨急于处理这支箭。
衣袖被轻轻拉动。楚源回头,见孟梧的脸色已恢复些许血色,只是眼神仍有些怔忡。她拉着他悄然后退三步,低声问:“你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楚源俯身,轻道:“箭有问题。上面有蜻蜓军的纹样。”
孟梧稍加联想,立即明白了杨遇馨等人紧张的原因。若射箭者是夏泉,她如何获得蜻蜓军的武器?若射箭者不是夏泉,蜻蜓军为何要袭击月勾主教?这两个问题,无论哪个被抛上朝堂,都将掀起惊涛骇浪。
此刻,李曳麾下的蜻蜓暗卫已将刑台及周边围得水泄不通,孟梧与楚源寸步难行。
“接下来会怎样?”
楚源是在归家途中遇见孟梧的。就在离家五百步处,他远远便看见她焦灼徘徊的身影。她将下午夏泉来访的经过和盘托出。身为夏泉的妹妹,她不愿背叛姐姐,却又无法坐视夏泉再次掀起腥风血雨。自毒水之乱后,她对泓山的看法已悄然改变。夹在中间,她找不到平衡的支点。
楚源当机立断,先带孟梧去找徐澄契。因禁足令,徐澄契只能隔门相见,交给他们一枚可入宫面圣的令牌。
这是楚源第二次面见万俟巽。第一次是在殿试之时,君王审视的目光曾让他汗毛倒竖,真切感受到上位者的威压。也正是那一刻,他暗下决心,要在这归城站稳脚跟,有朝一日堂堂正正立于朝堂。
按常理,楚源与孟梧本无资格面圣。所幸他们遇见了徐唳。徐唳拦下孟梧,听罢原委后,亲自引他们入宫觐见。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万俟巽命襄梦带他们前往刑台。
夏泉似乎现身了,似乎是她射伤了襄梦。那么之前的箭,也都是她吗?河蓝为何要隐瞒射箭者的真实身份,模糊针对何堪的刺杀真相?
楚源陷入沉思,久久未答。孟梧等不到回应,索性独自走向曲黯良方才倒下的地方。血迹未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亮。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无名指,沾了一点尚温的血,轻轻抹在唇边,舌尖尝到微咸的锈味,并不十分腥秽。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站起,用力用衣袖擦拭嘴角,自嘲:“真是着魔了。”
这一切,尽收李曳眼底。他勾起一抹邪气的笑,走到她身侧,低声如毒蛇吐信:“敢做不敢认?不过是想尝尝血的味道,连正视自己都不敢?”
孟梧侧身不理。
“怕我?”
“是厌恶你。”
“不,是害怕。你怕与我接触多了,会暴露你心底的秘密。”
孟梧不知他为何总要这样逼她,戳破她的伪装。她快步回到楚源身边。
楚源察觉李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低声嘱咐孟梧两句,而后主动上前:“今夜种种,在下无意深究。唯一关心的,是那些泓山逆贼是否伏法。请大人放心。”
李曳眉梢微挑,“今夜之事,你打算如何向君上禀报?”
“如实陈述。在下抵达后,亲眼见到主教遇袭。此外,一无所知。”
李曳点头:“很好。”他看了眼不远处的孟梧,“你与她交情匪浅,好生照看。今夜需待襄梦苏醒后一同回宫复命。面圣之时,务必谨慎。”
里屋内,杨遇馨撑着头盯着昏迷的襄梦,上下眼皮不住打架。紧绷一整日的神经,已濒临极限。
李曳搬了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杨遇馨瞥他一眼:“徐澄梧没表面那么单纯。楚源也不简单。”
“我知道。”
“你觉得这次真是夏泉?”
李曳想了一会:“我不知道。”
“我以为你很了解她。”
“她的许多行动都出乎我意料。她不是另一个我。”
杨遇馨叹了口气,不再追问。见她又要阖眼,李曳推了推她:“去外头吹吹风醒神,我来守着。”
杨遇馨伸了个懒腰:“不去。烦得很,明明给陆冀的是最寻常的无标记箭矢,哪来的蜻蜓军箭?”
李曳神色平静:“君上知晓全部计划。”
杨遇馨见他毫不担忧,顿生疑窦:“莫非是你给的?”
李曳这才恍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这几日总觉得有事未交代,原来是这个。他心虚时会不自觉地眨眼,手指无意识轻叩。杨遇馨见状,火气瞬间上涌,一掌拍在他背上,用了三分力道:“你搞什么?还瞒着我?”
李曳被拍得身形一晃,胸口闷痛,咳了两声才解释:“陆冀非要蜻蜓军的箭,别的他不要。还放话说,他熟悉军中工艺,若我不给,他也能造出一模一样的。”
见杨遇馨怒意未消,李曳放软声音:“所有与陆冀的往来,我都呈报君上过目。给箭也是君上首肯的。本想过与你商议,可每次都被其他事岔开,遇馨,对不住。”
杨遇馨看他道歉诚恳,那一掌的力道也够他受的,怒气稍平:“没有下次。”
“遵命,杨将军。”李曳每次理亏时便会这样唤她。去掉“小”字,直接称“将军”,杨遇馨听得颇为受用。
门外传来轻柔的声音:“我是……”
一个“孟”字险些脱口,孟梧深吸一口气改口:“我是徐澄梧。主教大人可好些了?我能进来看看吗?”
李曳示意守卫放行。
孟梧拘谨地站在杨遇馨与李曳面前,任他们打量。尤其是杨遇馨,目光如刀,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徐二小姐。”
“杨大人唤我小梧便好。”孟梧语气满是担忧,“主教他如何?可有我能帮忙之处?”
“他没事,你也被吓了一跳,先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杨渺渺轻声唤道:“大人,主教醒了。”她随即提醒:“病人初醒,需静养,请各位低声。”
三人颔首,屏息凝神。
意识渐醒,剧痛便如潮水般阵阵袭来。襄梦几乎希望自己继续昏迷。才睁眼片刻,额上已布满冷汗。
军中多用镇痛草药,但剂量需谨慎。杨渺渺用热帕为他拭汗,心中暗叹:主教这身子骨,真该去军营练练。
襄梦等待杨遇馨或李曳开口说明现状,三人却皆沉默。孟梧等了片刻,终是轻声开口:“主教大人,对不住。”
她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襄梦肩背那已被血浸红的纱布上,满是愧疚。
襄梦动弹不得,连微微转头都牵动伤口。帷幔遮住了孟梧大半身影,他只瞥见裙裾一角,虚弱道:“与你无关,先去歇着。我有话同她们说。”
“所有医药调理,亭王府一力承担,请务必不要推辞。”孟梧快速说完,不待回应便转身退去。
“眼下情形如何?”襄梦声音细若游丝。
杨遇馨:“消息已封锁,君上尚不知你受伤。”
“今夜的目标仅是何堪?还是另有其人?”
“你指谁?”
疼痛干扰着思绪,襄梦缓了缓,声音越发虚弱:“那放箭之人······是何来历?”
杨遇馨并非不信任襄梦对满域的忠诚,但刚发现泓山残部可能藏身月勾,她不得不更谨慎些。
“此事涉及机密,需君上准许方能透露。”她解释道。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刺痛自额际炸开,直冲颅脑!襄梦嘶哑地痛呼出声,随即呛出一口乌黑的血,再度昏死过去。
“渺渺!”杨遇馨急唤。
她坐在襄梦正前方,因他声音太轻,两人距离很近。杨渺渺闻声回头,却见杨遇馨苍白的脸上溅了数点黏稠的黑血!
杨渺渺心道不妙,冲上前把脉。李曳则死死盯着襄梦肩头的伤口。先前的不安预感几乎被证实:那箭上淬了剧毒,很可能是归谷或将离中的一种。
他浑身发冷,立刻抓住杨遇馨的肩膀,仔细检查她被血溅到的每一寸皮肤,确认无伤,才松了口气。
“你做什么?”杨遇馨不解。
“箭上有毒。”李曳转向杨渺渺,“你可验出来了?”
杨渺渺把脉的手微微发颤:“我竟未察觉。这毒我从未见过,辨不出种类,更不知解法。”
“别看了,你解不了。”李曳对杨渺渺道,“先取帕子,替你将军擦净脸。”
杨渺渺依言照做,忍不住问:“李大人知道这毒的来历?”
杨遇馨经李曳提醒,已然明白,沉声道:“你可记得已故亭王徐轸?”
“记得。”
“可知他因何病故?”
徐轸被长女当殿毁容之事,朝野皆知。
“亭王受伤,但听闻并不致命。若与今日之事关联······”杨渺渺倒吸一口凉气,“是他的女儿夏泉下毒?”
“是。”杨遇馨确认。
杨渺渺压下心中惊骇。她身在军中,见过无数生死,人性之恶也目睹良多,但弑父之事,仍是难得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