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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刹那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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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精准地算着时间。再睁眼时,落日余晖已为窗棂镀上最后一层金边,室内光线昏暗混沌。桌上留着留给她的晚饭,弓箭原封不动摆在旁边。

她沉默地吃完已经冷透的饭菜,走到水盆边,仔仔细细洗去手上沾染的油腻。指尖浸在凉水里,微微发麻。就在她伸手去取弓箭时,屋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嗒”,是瓦片被踩动的细响。

她动作比思绪更快,瞬间抽箭、转身、缩回房内,只留一道狭窄的门缝,箭尖透过缝隙,指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首先落入视线的,是一双沾着尘泥的黑色靴子,样式熟悉。视线向上,是同样熟悉的挺拔身形。

不是陆冀,还能是谁。

陆冀显然早已察觉她的位置,径直伸手推门。冰冷的箭矢堪堪抵住他的眉心。

“别动。”夏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压得很低。

陆冀竟不闪不避,抬手一把握住箭镞,力道大得让她无法抽回。他将一个东西抛到她脚边,是木蝉子的腰坠。

“路上捡的。鬼鬼祟祟,看着像常跟你混在一起的那小子。我暂时请他歇会儿。”

夏泉的箭矢仍未放下,警惕道:“解释。你为什么出现在小梧这儿?”

陆冀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今夜月色不错,想不想去刑台对面,屠户家的屋顶上看场好戏?”

夏泉紧盯着他,“给你蜻蜓军武器的人,到底在和你做什么交易?”

“今夜,有大事。”

夏泉的心蓦地一沉。陆冀向来惜字如金,可他一旦开口,所预示的必是腥风血雨。

“是蜻蜓军内斗?有人雇你杀李曳,或者他的同党?”

“不是。”

陆冀没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迅速没入渐浓的暮色。夏泉站在原地,恍惚间,耳边似乎又响起慕莲先生那曲哀婉的《春雪》,命运的弦,正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向最凛冽的高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绝的冷硬。背起箭囊,握紧长弓,她跃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连绵的屋脊,再次奔赴那片无形的战场。

夏泉的脚步,轻轻落在陆冀身后两步之遥。他甚至无需回头。

“还是来了。”

夏泉没有回答,目光投向下方火光熊熊的刑台。曲黯良正握剑,一步步走向被缚的李枫。距离李枫五米开外,敛星与居浮明已跪在血泊中。凌迟已开始,施刑者手中的薄刃,正一片片削下她们的血肉。

那是曾与曲黯良并肩作战的,陆若的元使与副将。

曲黯良骤然暴起,剑光闪过,施刑者喉间喷血倒下。她挥剑劈向锁链,金属断裂的脆响未歇,无数身着黑甲的蜻蜓暗卫已如潮水般自黑暗中涌出,将刑台围得水泄不通。

李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幽幽飘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许久不见,想必你们有很多话要说。时间,我给你们。”

曲黯良持剑环视。上下左右,尽是冰冷的铁甲与箭镞的反光。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已踏入了绝境。

“曲黯良!你个蠢货!看不出他们对我们用刑,就是为了逼你现身吗?!”敛星忍着剧痛,嘶声骂道,声音却带着哽咽。

居浮明惨笑一声:“咱们三个,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曲黯良掏出伤药,迅速为两人止血,撕下衣摆紧紧包扎。她的动作稳得惊人,声音也平静得可怕:“别灰心。兴许还有转机。我们可能,还能活着出去。”

“不会有比你更傻的人了。”敛星年纪最小,剧痛与恐惧几乎击垮了她,此刻看着曲黯良冷静的侧脸,鼻尖一酸,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颤抖,“马上······马上就好。”

居浮明左手轻抚她的背脊,右手接过了曲黯良递来的两把短刀。她拉起敛星,将其中一把塞进她冰冷的手心,“收好眼泪。别让敌人看见你的怯懦。”

一直被缚在中央的李枫,连日折磨已让她形销骨立,精神濒临崩溃。“何必来呢?”她声音嘶哑颤抖,“卞清河难道没有公布我的身份?你们难道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居浮明绷紧下颚,心中暗道:大概是因为,平日里你待我们太好。就算知道了真相,还是忍不住想来,想带你走。

她问李枫,“李曳如此对你,姐弟情分已是笑话。现在,你是选择挣开这锁链,与我们一同死战,还是继续做满域的诱饵?”

李枫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道:“你们三个降了吧。”

“降”字如冰锥,狠狠刺入曲黯良心口,让她瞬间窒息。无数画面在脑中飞掠——她是在哪一年,取代了真正的陆若?那十年间的关怀、教导、深夜的安慰、绝望时的支撑······难道全都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万千疑问在胸中冲撞,她却问不出口。李枫似乎看穿她的挣扎,主动道:“陆若当初要看顾的不止你一个。我和她本就相像,那年她脸上受了伤,我便稍作修饰,顶替了她。那时她默默无闻,一个无足轻重的妇人的变化,没人会在意。你与她后来的情分,都是我来之后,慢慢处出来的。”

曲黯良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她在心里飞快计算着时间,指尖冰凉。“将近十年前?”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是······你?”

那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何堪阴晴不定,狠戾无常,明知她身负泓山任务,仍时常召她前去,稍有不顺,便是严厉责罚与更深的毒药控制。她打不过他,逃不开他,日夜如在油锅中煎熬。

是陆若在那时注意到了她即将崩溃的心神,向她伸出了手。告诉她,心怀期望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她们的关系,从照顾与被照顾,渐渐变成了灵魂的依偎与扶持。随着陆若完成一个个凶险任务,晋升萦部元使,曲黯良也一路跟随,成为她最信赖的副将。

那些相互扶持走过的路,此刻回想,竟如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割锯。那是她不敢轻易触碰的温暖,是堪比夏泉的、她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光。

眼眶酸涩滚烫,她别过头。她不敢再看李枫,仿佛多看一眼,那十年构建起来的世界就会彻底崩塌。

“投降?!”居浮明却被这两个字激得怒火中烧,“你在故意激我!你明知我听不得这个!”

“浮明······”李枫眼中蓄满悲哀的祈求,“我只是不忍看你们像其他人一样,轻飘飘地就没了。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当初卞清河制定隐计划,不就是为了让大家活下去吗?现在也一样,活下去,不好吗?”

“够了!”居浮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涨得通红。

敛星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李曳无缘无故给我们时间说话,他在等什么?”

曲黯良抬眼,望向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或许他等的人,还没到。”

李枫侧过脸,看向曲黯良,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曲黯良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问:“这十年,哪些任务失败是因为你?哪些人是因你而死?”

李枫眼底一片空茫的坦诚:“记不清了,数不过来……也分不清了。”

曲黯良极浅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毫无温度,看得敛星心头一跳,以为她受了太大刺激。曲黯良只是觉得,这回答真实得残忍,真实得让她所有质问都失去了意义。一个细作,完成使命是天经地义,何来亏欠?

“现在满域用你作饵,除了我们三个,还想钓谁?李曳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对不起。”李枫垂下眼帘,声音坚定起来,“为了我的国,我不能答。”

在敛星她们到来之前,杨遇馨与李曳逼迫她做出选择。她曾因数十年的泓山生涯和对顾成楷那份隐秘的感情而深深迷茫、徘徊。

可当敛星和居浮明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刑台上那一刻,她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骤然顿悟。

—个人在命运洪流前何等渺小。她生于满域,长于满域,骨血思想皆烙印着这片土地的印记。她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便与满域牢牢捆缚,终生无法剥离。

她眼底那份破釜沉舟的坚定,曲黯良看得分明。

她知道,就在此刻,她永远地失去了陆若。

心如槁木死灰。行至今日,生命中曾以为珍贵的美好人与事,一一破碎成镜花水月。真正的陆若早已逝去,给予她教导提携的大人是敌国细作。身边的何堪,那条毒蛇,缠得她日夜窒息。

夏泉······还有夏泉。她总觉得自己与夏泉,仿佛隔着湍急的冥河对望,只能遥遥点亮彼此岸边的灯,试图给予微光与慰藉。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那光或许从未真正照亮过前路,一切挣扎,终究徒劳。

命运之网,早已收束。

她握紧了匕首,沉默地思量片刻,忽然向前迈出一步。

居浮明却拉住她的手臂,缓缓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没用的。我们只是棋子。真正要钓的大鱼,还没露面。”

视线所及,黑暗之中皆是蛰伏的冰冷铁甲。

那个被等待的人,究竟是谁?

曲黯良在心底无声祈求:不要是夏泉。如果她此刻正在某处注视着自己,求她千万不要站出来。就像现在这样,隐没在黑暗里,硬起心肠,切莫生出一丝怜悯。

高处,陆冀与夏泉将一切尽收眼底。当李曳的声音响起时,夏泉已张弓搭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却寻不到李曳半分踪迹。她想将箭头移向李枫,可李枫恰好被笼罩在立柱的阴影中,距离又太过遥远,一切角度都被精心计算过,这个位置,最佳射界只够覆盖曲黯良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

夏泉紧绷:“你和李曳在等的人,神神秘秘,到底是谁?”

陆冀侧目,“你还没猜到?”

“总不会是我。我确是可能来救黯良的人。”

陆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奇异的叹息:“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何堪与曲黯良之间的······情分。”

“情分”二字让夏泉眉头骤锁。她能猜出陆冀口中的害虫是他,可何堪那样的人,怎会为了曲黯良以身犯险,踏入这必死之局?他可是能将两个国家玩弄于股掌、精明到冷酷的权谋家。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情分?”夏泉不解,亦不信。

“那你便是孤陋寡闻了。”陆冀淡淡道,同时从背后箭囊中,缓缓抽出了三支箭,稳稳搭上弓弦。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夏泉脸上,似在无声征询:“我得逼他一把。”

夏泉抿紧嘴唇,没有作声。

陆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暖意。他回过头,目光锁定下方,弓如满月。

三箭连珠,撕裂空气,尖啸着坠落!

夏泉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狂跳至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只见三支箭矢精准无比地分别钉入敛星的大腿、居浮明的腹部,以及曲黯良的右臂!

居浮明中箭最重,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再无声息。敛星痛呼着,拖着伤腿拼命向她爬去。曲黯良咬牙闷哼,挥起匕首,果断削断右臂箭杆。她抬头,望向箭矢来处那片深邃的黑暗,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与凄怆。

李枫倒吸一口凉气,死死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

眼前的惨象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夏泉心上。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声音却刻意装得轻松甚至冷酷:“这样何堪真的会来?”

“一箭,不够。”陆冀的声音冰冷如铁,他又抽出了三支箭,“他那种人,非得感受到锥心刺骨之痛,被逼到绝境,才会做出不理性的选择。”

“山雨首座内心深处的秘密,你从何得知?”

“每个人都有弱点。而何堪的敌人,远比他的朋友,更了解他。”陆冀说着,再次将箭尖,稳稳对准了下方的曲黯良。

“他们之间,究竟是男女情爱,还是朝夕相处积累的······其他情分?”

“有区别么?”

“有。男女情爱易被激情蒙蔽,也易因时间消磨。后者却可能混杂了太多东西,依赖、习惯、不甘、甚至是恨,反而更难割舍,更忘不掉。”

陆冀动作微顿,片刻后道:“我想,是后者。”

就在陆冀即将松弦的刹那,夏泉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将弓身向右推了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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