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关节。让她······暂时失去行动力即可。”
话音刚落,陆冀指松箭出!
“你还是不了解她?”陆冀放下弓,看向夏泉,“是不是真有情爱,你看不出来?”
夏泉不敢去看曲黯良身上再次绽开的血花。关节中箭,痛彻骨髓,她必定动弹不得了。夏泉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像被那箭矢贯穿,冷痛蔓延。
陆冀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紧锁住刑台入口。一个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冲破蜻蜓暗卫未及合拢的缝隙,大步奔上刑台!
他的眼睛微微一亮,那神情仿佛在说:看,我说得没错。
“何堪来了。”
真的是他。孤身一人,闯入这龙潭虎穴。
夏泉抓住身前冰冷的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这竟是真的?!那个算计人心、掌控全局的何堪,竟真的会为了曲黯良······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峡宁,那时她未能察觉孟梧与南宫凌之间涌动的暗流。她可以安慰自己,是因为与妹妹相处时日太短。
可现在,是曲黯良啊!是她视为手足、共同历经生死的同伴!黯良的刻意隐瞒与闪躲,他们之间绝对不正常的关系,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
“卞容屿绝不会让他现身!山雨名义上已归泓山,他此时来,带不了多少人马。何堪会主动走进这为他准备的囚笼?我不信!”夏泉试图用理性分析压下心中的惊涛,“那个人,说不定是旁人假扮。何堪费尽心机经营十几年,怎会因一人而中断他的野心与使命?若真如此,他也不配做山雨首座!”
陆冀眯起眼,审视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你说的,也有道理。是真是假,很快就知道了。”
夏泉强迫自己稳住狂乱的心跳和呼吸,取下自己的长弓,搭上一支箭。“后面让我来。”
陆冀没反对,只是再次引弓,三支箭破空而去!两支精准命中曲黯良的左臂肘关节与右腿膝盖,最后一支擦着她耳际飞过,没入地面。
曲黯良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向前扑倒。鼻尖即将撞上坚硬地面的瞬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袖,卸去了部分力道。
太痛了!两支箭贯穿关节,痛感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她无力支撑,瘫倒在地,所幸那只手给了她片刻缓冲,让她不至于摔得太过狼狈。
她艰难地抬起冷汗涔涔的脸,逆着火光,看清了来人。
“怎么······会是你?”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从她的视角仰望,何堪那张向来威严冷漠、算计精明的脸上,此刻竟笼罩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焦急。你不是最理性吗?不是从来不做无把握、不应做的事吗?为何要来?这里是地狱啊!你不该来!
何堪蹲下身,伸手欲将她抱起。他附在她耳边,气息灼热:“生辰礼物,是你一直想要的那个,还没来得及给你。”
曲黯良瞳孔微缩:“是解药?”
“是。”
曲黯良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何堪。那个高高在上、永远冰冷、操控她生死喜怒的山雨首座,此刻眼中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痛苦与怜惜。这一定是濒死前的幻觉吧?
何堪试图将她拢入怀中。就在这一瞬,曲黯良目光所及,恰好瞥见远处黑暗之中,一点寒芒乍现,又一支夺命飞箭,正撕裂空气,疾射而来!
电光石火间,她全明白了!
这个局,从一开始,要钓的大鱼就不是她们,而是眼前这个男人!所有的折磨、示众、逼她现身,都是为了引他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算计、什么仇恨、什么任务,在这一刹那都被最原始的本能冲垮。她什么都没想,只是顺从了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冲动,用尚能动的右手,死死勾住了何堪的脖颈,将自己紧紧贴入他怀中。
突如其来的紧密拥抱让何堪身体一僵。随即,他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曲黯良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骨血。动作牵动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将两人的衣衫浸透,温热黏腻的血液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夏泉射出的箭,接二连三,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何堪的后背!
何堪浑身一震,缓缓低头,看向怀中死死抱住自己的女人。他眼角竟淌下一行血泪,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眸里,此刻写满了惊愕、剧痛,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的、难以置信的绝望。
“你······真的是曲黯良吗?”他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曲黯良仰着脸,看着他眼中迅速熄灭的光,心如死灰,声音却异常平静:“谢谢你来救我。可是我还有一个心愿,就是让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何堪那张向来完美的面容,此刻因剧痛和心碎而扭曲龟裂。“我无非是对你严厉了些。用毒控制你,可从小到大,我少给你、晚给你一次解药了吗?”他咳出血沫,气息急促,“你竟然······要我死?在我终于决定给你自由······”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句是——在我终于肯承认自己心意的时候。
曲黯良已经麻木。他说得如此轻巧!可他何曾体会过,那种生死皆操于他人之手、想死死不得、永世不得解脱的无力与怨恨?日复一日在毒发与赐药的循环中煎熬,在恐惧与屈辱中仰他鼻息。这些,在他眼里,都只是严厉了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何堪绝不能被满域生擒!否则,山雨乃至整个泓山残余势力,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再也不愿与他多纠缠哪怕一瞬。只是沉默地、冰冷地凝视着他。而这无言的凝视,落在何堪濒死的眼里,便是最残忍的答案——是,我就是如此恨你。
何堪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摸出那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在曲黯良眼前,将里面清澈的药液,尽数倾倒在地上。
他呕出大口鲜血,身体摇晃着,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向后倒去,目光却仍死死锁着她,带着一种毁灭性的、近乎诅咒的意味。
曲黯良看着那流淌一地的、本可解她十年之苦的药水,再看向何堪彻底灰败的脸,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嘲弄与冰寒。
看吧······我就知道,你从来都不曾真正在意过我。连死,都不愿给我一个解脱。你就是见不得我有半点好过的可能。
马蹄声由远及近,襄梦、孟梧和楚源疾驰赶到刑台。他们恰好目睹了最后一箭没入何堪后背。
“留他性命!”襄梦失声大喊,飞身下马冲上前去。
河蓝却抢先一步,扶起何堪,在他脸上迅速揉按检查,确认并非易容。“真是何堪本人。”他沉声道。
襄梦面色凝重如山:“山雨首座至关重要!不能让他死!”
河蓝探了探何堪颈脉,随即挥手示意暗卫:“带下去,全力救治。”然后才转向襄梦,语气带着质疑:“主教大人深夜来此,意欲何为?扰乱行动,恐有不妥。”
襄梦挺直背脊:“奉君上之命,前来协助。”
河蓝目光扫向他身后的孟梧:“她呢?”
襄梦示意孟梧上前。孟梧显然被眼前血腥场面震慑,脸色苍白,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浑身是血的曲黯良等人。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姐姐,不,夏泉午后曾来找我,身上带着弓箭,入夜才离开。我猜想她可能会来救人,心中害怕,又不敢惊动旁人,只能等她离开后,才去找人商量。我不知该找谁,只能告诉楚源。他听后带我紧急入宫面圣,恰逢主教在场,君上便命主教带我们前来。”
她语速因紧张而有些快,顿了顿,补充道:“夏泉想必就藏在附近某处。”
河蓝听罢,眉头微皱,语气不解:“那又如何?行动已然结束,大获全胜。君上派三位前来,莫非是打扫刑场?”他目光转向孟梧,带着审视,“徐小姐,据我所知,你一向对徐家、对眼下这些事情,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抵触?”
“不,不是的。”孟梧连忙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些,“在我心里,战争早已结束。我并不认为姐姐她们如今所做是对的。我们应当顺应天命,而非重启战端。是我主动向君上请求来此的。我想看看,能否再见姐姐一面,亲口劝劝她。”
河蓝双手叉腰,觉得有些荒谬:“夏泉已用弑父之举表明了立场。徐小姐,你就不要再添乱了。”他转向襄梦,“主教大人,依我看,你们还是先带徐小姐回去吧。”
楚源环顾四周,未见到李曳:“敢问李将军何在?”
河蓝:“大人自有要务。”
此时,蜻蜓暗卫已将曲黯良、敛星、居浮明三人简单止血,铐上重重锁链,准备押走。
河蓝见诸事已毕,对襄梦道:“主教是要与我等一同押送犯人回宫复命?”
襄梦却站着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刑台周围的高处:“方才放箭之人,是谁?”
河蓝坦然道:“我安排的神射手。”
“可否请下来一见?”
河蓝对着黑暗处打了个手势。片刻,一名暗卫装束的男子跑了过来。
襄梦上前,仔细检查了他的弓、箭,又看了看他持弓的手,然后缓缓摇头:“射程如此之远,箭箭命中要害,且是连珠快射。他的弓力与手上功夫,远达不到这般境界。”
河蓝轻轻笑了笑,不置可否:“我说是他,便是他。主教若还有疑问,一切,可到君上面前再行分辩。”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暗卫押解犯人先走。李枫也被架起。
襄梦与孟梧侧身让开道路。孟梧看向襄梦,襄梦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就在这时,孟梧忽然指向左上方某片黑暗,失声叫道:“是姐姐!”
火把光芒摇曳不定,从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隐约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不仅襄梦和河蓝,连隐藏在更暗处的李曳与杨遇馨,也同时朝那处望去。人影只闪现了一瞬,便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杨遇馨立刻低声下令,派出手下精锐追捕。
远处高台上,李曳俯视着下方略显慌乱的孟梧,对身旁的杨遇馨低语:“你说这小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遇馨沉吟:“或许,她是在竭力向我们、向君上证明,她的忠诚属于满域。毕竟,她是徐氏后人。”
“我见过她几次,感觉她更像中间派。”李曳若有所思。
“陆冀的箭法,真是神乎其技。”杨遇馨忍不住再次赞叹,眼中流露出惋惜,“他若肯归顺该多好,哪怕只肯教我一阵子。”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哨音,是暗号——派去偷袭的蜻蜓暗卫失手了,陆冀与夏泉已成功脱身。
李曳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我真要怀疑蜻蜓暗卫的本事。”他看向杨遇馨,“咱们还是从另一条暗道离开吧。他那箭法我怕走在明处,不知何时就被一箭穿心了。”
河蓝赶到孟梧所指方位时,早已空无一人。“虚张声势,故弄玄虚。”他下了结论。
孟梧急急辩解:“我没有!我真的看见了!主教,您说是不是?”
襄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寂静的黑暗:“看来,李将军是不打算现身了。一切,恐怕唯有面见君上时,才能厘清。楚源,孟梧,我们走。”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两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背后的黑暗中疾射而出!一支狠狠钉入襄梦的肩胛,另一支则深深扎入孟梧脚前的土地,箭羽剧颤!
“主教!”楚源惊呼。
剧痛如雷霆般劈入襄梦的脑海,他踉跄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尖锐的耳鸣淹没了所有声音。在意识彻底涣散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孟梧惊恐万状的脸。
孟梧已被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楚源急忙扶住她颤抖的手臂。河蓝一个箭步上前,拔起地上那支箭——箭杆上,赫然绑着一支女子的玉簪!
孟梧的目光触及那玉簪,如遭雷击!她挣脱楚源,冲上前去,一把从河蓝手中夺过。
玉簪已然碎裂,在火把光下,断口处闪烁着凄冷的光泽。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是夏泉从不离身的东西。
孟梧捧着那支碎裂的玉簪,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她艰难地扯动嘴角,声音轻得像破碎的梦呓,带着无尽的悲伤与绝望:
“连母亲的簪子你都不要了。姐姐,你是要与我,彻底决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