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忽然问:“你对夏泉,有何看法?”
“她真狠绝。”
李曳点了点头:“这一点,她确实够狠。”
杨遇馨注意到他的用词:“你还是放不下过去。这么多年了,心魔依旧。是伤得太深刻入骨髓,还是执念未消?”
“别提了。”他声音僵硬。
“好。”杨遇馨不再逼他,转而看向昏迷的襄梦,“襄梦中毒,事情棘手了。我们借曲黯良杀何堪,反被将了一军。陆冀、夏泉不直接杀人,改用毒,是想再掀恐慌?可如此一来,百姓只会更恨泓山。若此时我们放出月勾藏匿泓山的消息,引发大清查,说不定正合君上心意。你觉得呢?”
李曳也在思忖:“正因为对双方皆有利,反而让我们难以行动。依你所言,陆冀、夏泉是算准我们已察觉月勾有异才出手的。他们又如何得知?难道青萍那两名手下是故意送到我们眼前的?”
“棋逢对手。”杨遇馨眼神锐利,“必须再审居浮明与敛星。”
她轻轻握了握杨渺渺的手示意安心,而后起身与李曳并肩。距黎明还有一个时辰,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期待与忐忑:“襄梦之毒难解,我们先回宫复命。”
回宫途中,楚源一直在脑海中复盘今夜种种。直觉告诉他,平静之下暗藏滔天危机,一触即发。他刻意放缓脚步,落后孟梧两步。
她挑了几缕发丝编成细辫,用系着哑铃铛的紫色长绢缠绕,铃铛随步轻晃,却寂然无声。
每近宫门一步,孟梧的心跳便急促一分。
“你在想什么?”楚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孟梧一怔,才察觉他刻意保持的距离。
“为何走在我后面?”
“因为想看清你紧张的模样。”
她想辩驳,却知这是徒劳。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冷静:“我想明白了。过往种种,皆是父亲营造的幻象。我与母亲、姐姐,都被笼罩其中。既然已回现实,便当大梦一场,忘了罢,不再想,也不再怨。”
“骗子。你忘不掉的。”
孟梧苦笑:“连你都骗不过,如何让君上真正信我?”
“君上的信任不重要。让他明白你对他的价值,便足够了。”
“你不惊讶我突然与姐姐对立?为何我说什么你都信,还冒险带我入宫?若连累你丢官罢职,你不怕?”
楚源心中千回百转,蓦地生出一丝恼意:“你可曾将我当作可信赖之人?”
他对她的心意,明眼人都能看出。她是真未察觉,还是在装傻回避?
最终,他还是只说:“当作朋友。”
孟梧看出他眼中微愠,仍直言:“徐家站在风口浪尖。亭王之名看似煊赫,实则如浪中扁舟,卷入者皆难全身而退。你很聪明,莫让感情蒙蔽理智。”
楚源脚步一顿:“最后一句,是何意?”
宫门已近在眼前,时间紧迫,她必须说清。
“我知道你的心意,兄长也暗示过多次。我都装作不懂。”孟梧转身正视他,眼神清亮却坚定,“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只愿维持朋友之谊。从峡宁到归城,我们两家相互扶持。在我心里,你与兄长一样,是可信赖的亲人。”
“挑明心事的时机有许多,你不觉得此刻最不合时宜?”楚源敏锐地捕捉到异常。
前后皆有杨遇馨的兵士看守,他们虽是证人,却与犯人无异。
“你明白的。”
“我要听你说清楚。”
“有些时候,一步不慎,便是满门覆灭。我怕连累你和栓婶。”
“原来是担心我的性命。”楚源轻叹一声,目光望向渐近的宫墙,“小梧,我没那么容易被杀死。入朝为官是我的志向。你便当我是借徐氏门楣,从籍籍无名之辈,走到君上眼前。通过你们,我得到了最难获得的、改写命运的机会。”
“唯愿带给你的是好运。”孟梧不再多言。二人沉默着,直到杨遇馨亲自引他们步入大殿。
殿内,杨遇馨与李曳已禀报完毕。孟梧偷偷抬眼,想从万俟巽脸上辨出情绪。
“徐氏兄妹留下,其余人退下。”万俟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内迅速空寂,只余呼吸声。
“徐澄梧,上前来。”
孟梧曾在涵城多次面圣,那时君王待她如寻常晚辈,温和慈蔼。此刻眼前的,却是陌生的、年轻的、手握生杀大权的君主。
她不自觉地挺直背脊,不愿下跪。抬眸瞬间,与万俟巽的目光凌空相撞。
徐澄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跪在地:“小妹失仪,请君上恕罪。”
膝盖磕在冷硬的金砖上,痛楚让她骤然清醒。
万俟巽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缓缓道:“澄契,你要将亭王之位让于妹妹。可朕看不出她有何特别之处。须知亭王需立于朝堂,为国尽忠。你这妹妹读过几本书?习过几天武?弱质纤纤,风一吹便倒,如何服众?”
徐澄契立即解释:“家父教养子女一视同仁。澄梧虽不擅武艺,但已在练习。而且她熟读经史,在涵城时多次参与接待外使之务,绝非无知之辈。”
万俟巽转向孟梧:“你自己说。”
面对这近乎羞辱的质疑,孟梧抬起脸,声音清晰:“臣女明白君上顾虑。其一,是因姐姐叛国,恐我姐妹情深,心生动摇。可血脉之亲,连兄长都难以割舍,何况我与姐姐十余年相伴?其二,是我资历浅薄,确与亭王之位不匹。家族百般艰辛方得此殊荣,若我轻易继任,必遭耻笑。”
她停顿一息,继续道:“为证我之能力与决心,恳请君上准我加入折柳军,与五万女将士共赴雨域、莫域战场。若得平安归来,再请君上定夺。”
万俟巽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孟梧诧然抬头。
“推开朕。”
孟梧用尽全力,却只让那手掌微微松动分毫。
万俟巽冷嗤:“就凭这点力气,上了战场,顷刻便被马蹄踏成肉泥。”
“从军者皆从训练起始。他人可以,我亦可以。”孟梧说着,不顾仪礼,径直卷起衣袖,露出布满青紫淤痕的手臂,“君上,自得知有折柳军那日起,我便渴望有所作为。徐氏子女各有所成,唯我一事无成,只能被庇护。我也想拥有力量,去守护珍视之人。”
她声音微哽,却字字坚定:“朝堂之上,除杨将军外,尚有数位女将戍守边关。恳请君上给我一次机会。即便此番战死沙场,我亦无悔。”
殿内陷入短暂寂静。
徐澄契从未想过让妹妹以军功换王位。此事不成便罢,他绝不能眼睁睁看她送死。
“小梧!你可知军中苦楚、战场残酷?”
“我知道。”孟梧直视兄长,目光如炬,“那会是漫长煎熬,如蜕皮剜骨,直到痛觉麻木,再不知痛为何物。”
万俟巽悠悠道:“看来,你们兄妹并未商量妥当。”
徐澄契急急俯身:“臣鲁莽。臣只此一妹,恳请君上怜她身为女子,莫让她奔赴沙场。证明才能之法千万,不必非要军功·!”
“不!”孟梧截断他的话,“在家国之前,何分男女?折柳军中女眷多为戴罪之身,尚能奋战。我身为徐氏子女,为何不可?兄长岂能因忧心,便束缚我的前路?”
“徐澄梧!”徐澄契怒极,几乎要冲上前去,却又强自按捺,只狠狠瞪着她。
孟梧避开他的目光。
姐姐与兄长从未要她参军,这是她自己的抉择。他们的计策即便成功,她也只会是傀儡亭王,有名无实。
唯有真正掌握力量,才能守护所爱。
她再度伏身,额头触地:“君上,请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证明自己的价值。徐家子女中,论才学能力,我不输兄长。”
“好一个不输兄长。”万俟巽轻笑一声,“澄契,你妹妹公然与你相争。亭王之位空悬,她敢争,你可敢应?”
“君上!”徐澄契还想恳求,万俟巽却已挥手:“朕觉得有趣,便许你一次。明早去寻永安王报到。”
孟梧眼中骤亮:“谢君上!”
徐澄契还想再言,万俟巽已示意退下。
“哥哥······”踏出殿门,孟梧不安地唤他。
徐澄契茫然望向浓黑夜空,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你还是选了最险的路。或许这便是徐家的宿命。世代荣光,世代煎熬。”
“比起死于瘟疫的百姓,我已足够幸运。至少至今,仍有选择。谢谢你帮我。明日我自去寻永安王。往后我会靠自己走下去。”
徐澄契眼眶微红:“小梧,你是我的妹妹。”
“所以谢谢你。”孟梧微笑,眼中却有泪光,“但我更是我自己。我要自己选择前路,生死无悔。”
她忽然想起南宫凌。那段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峡宁城中,太子殿下也曾如此,选择了一条通向毁灭却坚定不移的路。
楚源在宫门外等候。他尚不知殿内风云。
见兄妹二人神色异常,他迎上前:“如何?”
徐澄契黯然摇头:“让她说罢。我先回了。”
孟梧将事情简略告知。楚源的反应与徐澄契如出一辙,忧心忡忡,万般劝阻。
可孟梧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却已飘向远方漆黑的天际。
长夜将尽,前路未明。而她手中的命运之弦,已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