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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二章 此身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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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清河抬起眼,坦然迎上对方锐利的目光:“不是。”

那目光里没有闪烁,没有伪饰。吹纸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肩膀缓缓塌下些许,一股寒意却从脊椎悄然爬升。他意识到,这位老友没有说谎。这认知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惊悸。

“那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吹纸的声音压低了,带着难以置信的质问。

卞清河的视线微微上移,他想起自己初闻何堪只身闯刑场时的震动,与此刻吹纸脸上的神情何其相似。

“小辈们都长大了,”他缓缓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再事事与我们商量了。”

吹纸眉头紧锁:“我本已派人去拦那姓曲的女子,不让她进城,天意弄人,没能拦住。”

“你我都不是神,岂能事事料定,步步先机?慧极必伤。吹纸,你我也是一把年纪了,有些事,该放手让后辈去闯,去担了。不经风雨,如何成材?我看,你我不如都安心养老罢了。”

“哼,”吹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眉头并未舒展,“你倒沉得住气。”

卞清河枯瘦的手轻轻拍打着轮椅的木质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老了,急又有何用?”

“少在我面前装这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吹纸语气转厉,“论起心狠,谁及得上你?南宫栗刚与我接触,转头便死得不明不白,你说与你无关?”

卞清河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是舍不得公主的。”他声音微哑,“同你说,你大抵也不信。我不想她死。奈何有人动了手。木已成舟,只能如此,只能如此了。”

吹纸意外地审视着老友。他在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无能为力四个字。满腔的责问,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他沉默片刻,换了话题:“长公主那两个女儿,倒都是奇才。我知道,夏泉当夜也在刑场,那箭说不定就有她射出的。她与曲黯良情同姐妹,怎么忍心留她在敌国大狱受苦?”他顿了顿,“而最令我讶异的,你猜是谁?”

吹纸非要卞清河回答。

卞清河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孟梧?”

“就知道你懂我。”吹纸脸上露出又是得意又是遗憾的复杂神色,“我在那丫头身上花了多少心思,眼看就要引她入彀,她却转身投了折柳军,要上战场!”

“夏泉岂会坐视你利用她妹妹?孟梧也非寻常女子,自有气节。此番若能从战场活着回来,必是另一番气象了。”

“等她尝过权力的滋味,怕是更难回头喽。”吹纸摇摇头,似乎想甩掉这份遗憾,正色道,“罢了。我坚持要见你这一面,是想告诉你,我即将启程南下。归城如今已是罗网密布,南方虽乱,然乱中方可取势!老兄,望你我尚有再见之日。泓山分裂至此,有时想来,或许也非全然不幸。无论最终哪一方得成所愿,总归还是南嘉的血脉在延续。倘若有朝一日,你在这边遇上灭顶之灾,莫要忘了,南方还有力量。”

话音落下,地穴中一片沉寂,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听商送走吹纸后返回,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轮椅上的卞清河微微仰着头,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她心头蓦地一紧,一股压抑许久的、混杂着迷茫与不安的情绪悄然冒头。

“听商。”卞清河的声音响起。

“在。”

“推我出去吧。”

“我们去哪里?”

“之前伪装游医的住处。回去,继续过日子。”

“是。”

听商推动轮椅,滚轴在并不平坦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碾过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离出口那点天光还有一段距离时,她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地底的宁静,也怕惊扰了身前沉默的老人。

“大人,月勾计划,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她说了一句,便不敢再说下去。

“继续。”卞清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

听商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近来月勾内外,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虽着便衣,行事做派却瞒不过人,都是官家的人。他们索要名册,核查往来记录。属下猜测,怕是曲黯良、居浮明、敛星她们月勾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只是月勾乃国教,满域投鼠忌器,不想引起大乱,才暂时秘而不宣。何堪大人如今也身陷囹圄,前路茫茫,属下不知我们该如何走下去。”

轮椅停了下来。卞清河望着前方甬道深处更浓的黑暗,缓缓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听商的心微微一沉。

“日子,总是一天接一天要过下去的。”卞清河的声音再度响起,比刚才更慢,却有种奇异的定力,“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以不变应万变,先稳住人心,勿要自乱阵脚。”

听商推着轮椅继续向前,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轻声问:“何堪实在太令人吃惊。他那样的人,竟会为救一人,赌上自己与山雨的一切。这会否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她的语气里,隐隐带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哪有那么多算无遗策的计划。”卞清河戳破了那虚幻的希望。

听商沉默了片刻,“那夏泉呢?她会去哪儿?”

这次,卞清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怎么看夏泉和容屿这两人?”

听商一怔,没料到会有此一问,有些无措:“属下不知从何说起。”

“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无妨。”

“是。”听商整理了一下思绪,谨慎道,“夏泉,属下与她接触不多。她待人时而笑语盈盈,时而冷若冰霜,像个情绪起伏不定的孩子,行事也常随心意,令人难以捉摸。但在大关节上,她又是分得清的。她对夏野大将军极为在意,十分看重那份师兄妹的情谊。只是若站在她的角度去想,从生父开始,到信任的师兄,似乎都将她当作棋子,无人真正珍视她。这一次,连挚友曲黯良也身陷敌手,离她而去。属下担心,积压已久的情绪若无处宣泄,她或许会做出些难以预料的事来。我们最好能尽快找到她。”

“嗯。”卞清河不置可否,“那对容屿呢?”

听商心下一凛,忙道:“大将军他,属下不敢妄议。”

“必须说。”

听商只得继续,字斟句酌:“大将军为人温和,却极有主见。他不喜与人争执,若意见相左,旁人又无法说服他,他往往便直接去做了,以行动印证己见。其能力,属下深感钦佩。”

“说点他的不是。”卞清河语气平淡,却不容回避。

听商无奈,只得道:“这或许也正是他的短处。有时过于一意孤行,不与旁人商议便独自行动。不过,大将军的决断,事后看来往往又是对的。”

卞清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幽暗的甬道里散开:“你说得太过委婉了。他是夏野硬生生拉进这潭浑水里的。一个从未受过我们这般训练、见过我们这般世界的人,被陡然推上高位,纵使天资聪颖,也难免被泓山的真实面目惊到,心生疏离。本质上,他并不认同我们。当初是否投放水毒的会议,他是不同意的。可惜他说服不了其他人。”

听商想起那段充满激烈争辩与沉重抉择的时光,低声道:“可大将军他做得很好。在他筹谋下,获心伏诛,永安王归朝······”

卞清河打断了她的回忆,那声叹息更悠长,更沉重,仿佛承载了无数看不见的亡魂与鲜血:“我们这些人,看过的血腥太多了,多到麻木。那些景象,于我们而言,或许已无关紧要。可容······”他忽然停住,后面的话消散在唇边,没有说出口。

轮椅的辘辘声再次响起,朝着出口那一点微光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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