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惨惨地照着这方狭小地狱。地上铺着几张破烂污浊的草席,席上蜷缩着七八个身影,看身形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她们有的颈上套着沉重的黄铜项圈,有的手腕脚踝拴着细铁链,锁头锈蚀。靠近角落的一个女子全身赤裸,背对着门口,本该光洁的背脊上,皮开肉绽的鞭痕纵横交错,新旧叠覆,如同被恶意织就的一张残酷蛛网,每一道凸起的疤痕都在无声泣诉着非人的凌虐。
看到铃铛带了两个陌生女子进来,那几个尚清醒的女子转动眼珠望来。那眼神起初像死水微澜,掠过一丝本能的光亮,待看清来人只有两个女子,那点微光便如风中之烛,噗地熄灭了,唯余更深的麻木与绝望。
铃铛哭着扑向左繁星。
左繁星发着高热,面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身子软绵绵的,全靠铃铛撑着才勉强坐起一点。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目光先扫过夏泉和孟梧,虚弱地问:“带伤药了么?”
夏泉默默掏出两个小瓷瓶,一瓶止血散,一瓶解毒丹。
“止血的就好。”左繁星急道,手指无力地指向另一边,“先看看阿莲,她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昨夜又······”话未说完,她自己先剧烈咳嗽起来。
“繁星姐,别说了。”旁边一个手腕拴着铁链的少女就是阿莲,她抓住左繁星的手,声音气若游丝。她一动,铁链便发出叮当碎响。话未说完,她也咳起来,暗红的血沫溅上左繁星本就污脏的袖口。“活着便是日日坠在阿鼻地狱里······不如······不如死了干净。”
“我也是······南嘉人。”孟梧喉头哽得生疼,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跪坐在阿莲身边,强行稳住发颤的手,将止血药丸喂她服下。触碰到阿莲的肌肤时,那冰冷的温度让她心惊,简直不像活人,仿佛已半身浸在冥河的寒水里。
南嘉二字,像一枚投入死潭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痛苦的涟漪。
最左边一个一直蜷缩着的女子突然挣扎着爬过来,一把抓住孟梧的裙角。她的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和可疑的脓血,像腐败的花瓣。她仰起脸,眼神涣散,声音嘶哑地哭诉:“你不知道他们,他们驾着乌篷车,在街上见着模样周正的孩子就抢啊!我阿弟才九岁就被······被割了舌头,不知送到哪个魔鬼窟里去了。”
南国覆灭,再无庇佑。清秀孩童顷刻沦为权贵案头可以随意摧折的玩物,正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窗外忽又传来踢翻酒坛的哗啦声响,以及男人含混的咒骂。铃铛攥紧孟梧的衣角,小手指甲几乎掐进孟梧的皮肉里,浑身抖得厉害。
阿莲看着孟梧,咧开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碎:“我们能逃去哪儿?这印记,”她手指颤抖着,虚虚指向自己和其他人颈间或身上的烙印,“走到天边,我们也还是奴。国破了,天地这么大,竟没有一寸地方能容我们站着活。”
“我不敢逃。”一个全身赤裸、抱着膝盖缩在阴影里的少女梦呓般喃喃,她浑身抖如秋风中的枯叶,“上个月,翠儿姐想逃······被抓回来······老鸨当众······割了她的······喂了看门的狗······”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但其中的含义,已让孟梧如坠冰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蹲下身,目光扫过这些备受摧残的女子,轻声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个叫王栩的男孩?大概九岁左右?”
阿莲绝望地摇头,铁链轻响:“这里只有女的。男的在别处。不······”她眼神空茫,“男孩······好看的男孩······都是被单独带走,直接送进某些大人的府里,不会留在这里。”她看着孟梧,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明白的,对吗?那些男孩,一旦进去,就再也不会让人知道下落了。
左繁星用尽最后力气,拉住孟梧的手臂,“我求你带铃铛走!”她死死盯着铃铛颈间那耻辱的烙印,眼泪大颗滚落,砸在铃铛颈间的铜圈上,溅起细小而冰冷的水花。“她才十一岁,人生不能就这么毁了,求你······”
“我不走!”铃铛死死攥住左繁星的衣角,眼泪汹涌,“你是为了护着我才被打成这样的!”
“我怕是熬不到月底了。”左繁星捧起铃铛脏污的小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和污迹,动作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温柔,“你留在这里,看着我死,只会让我走得更痛苦。”她的目光扫过屋内其他或昏迷或麻木的姐妹,那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一种近乎惨烈的坚定,“总得有人活着出去把满域把这些禽兽做的事告诉天下人!铃铛你要活下去!”
孟梧仰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夏泉,声音带着无助的颤抖:“我们该怎么办?”
夏泉走上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每一张绝望的脸,对孟梧道:“告诉她们,你是谁。你的母亲,是谁。”
孟梧愣了愣。我是谁?
“我是孟梧。”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我的母亲,是南宫情。” 长公主的封号,南嘉皇室的姓氏,即使国破,依然带着沉重的余威。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所有尚存意识的女子都挣扎着抬起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孟梧。那麻木绝望的眼底,第一次燃起了极其复杂的光——震惊、茫然、依稀的追忆,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
夏泉继续道:“再告诉她们,你的父亲是谁。”
孟梧喉头滚动,这个身份对她而言亦是枷锁,但此刻,她必须说。“我的父亲是孟言微。也是徐轸。满域的亭王。”
屋内再次陷入静默,只余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这个身份太过矛盾,太过撕裂。
左繁星第一个开口,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坚定:“不管怎样,你身上流着长公主的血。你就是我们的郡主。”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夏泉看向孟梧:“小梧,如今满域朝廷承认你的身份。用你亭王府郡主的身份,现在就去找这里的管事。” 她顿了顿,重申道,“想想我叮嘱你的话。”
孟梧用力点头。
夏泉没有直接出面。孟梧径直走向怡园前院灯火通明、丝竹隐隐的主楼。她自己则隐在廊柱阴影后,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
孟梧的心跳如擂鼓,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的出现,很快引起了龟奴和护院的注意。一个满脸横肉、管事模样的人带着几分诧异和审视迎了上来,目光在孟梧虽朴素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上打了个转,又瞥见她腰间一块代表身份的玉牌,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谄媚又带着圆滑的笑容。
“这位小姐,面生得很,可是走错了地方?咱们怡园只接待熟客,您?”
“我不是来寻欢作乐的。”孟梧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上几分命令的口吻,“我找这里的管事。立刻。”
管事眼中精光一闪,腰弯得更低了些:“小人便是。不知小姐有何贵干?”
孟梧挺直背脊,指向身后黑暗的厢房方向:“那里关着的人,是我故友的家眷。我现在要带她们走。”她亮出玉牌,加重语气,“我是亭王府的徐澄梧。立刻放人。”
她知道直接要人必然被拒,但必须先摆出姿态。
果然,听到亭王府的名字,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谄媚之色未减,眼神却变得游移而微妙。他搓着手,语气更加恭敬,说出的话却如冰水浇头。
“哎哟,原来是郡主殿下驾到!小人真是有眼无珠,该死,该死!”他象征性地轻轻抽了自己脸颊一下,随即为难道,“只是郡主殿下,不是小人不肯放人,是实在不敢放啊。”
“为何不敢?”
管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这里的规矩,包括这些货的来源去处,那都是宫里某位贵人亲自定的。她们都是战利品,是登记在册的官产。莫说是郡主您,就是亭王殿下亲自来了,也得按规矩办事,不好僭越啊。”他顿了顿,补充道, “小人也是奉命行事,若私自放了人,别说这项上人头,就是全家老小的性命,恐怕都······”
眼见硬要人碰壁,孟梧心念电转,脸色并未放软,反而微微蹙眉,显出几分不耐与隐约的忧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责备口吻道:“谁让你私自放人了?规矩我岂会不知?”她略略侧身,瞥了一眼那黑暗中的厢房方向,意有所指,“里头有些姑娘,我刚才瞧着,病得都快不行了。平日里无人问津也就罢了,可现在上头隐约有些关注,让我顺路来看看情形。”她刻意停顿,观察着管事的脸色,“万一上头哪天问起来,要见其中某一个,你却交不出个囫囵人,甚至交出来的是个死人。这差事办砸的罪过,到时候可全在你们身上了。”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果然,管事脸上的圆滑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拧紧。他能在这种地方当差,自然是个精于算计、懂得察言观色的人。郡主亲自来看战利品,本就蹊跷。若真如她所言,是奉了上头哪位贵人的意思来看看,那这些南嘉女子的死活,就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了。万一真死了一两个,贵人怪罪下来,他确实吃罪不起。
他眼神闪烁,快速权衡着利弊。他脸上的恭敬又深了几分,甚至还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郡主教训的是!是小人思虑不周,只顾着规矩,没想着万一,多谢郡主提点!”他顿了顿,试探道,“那依郡主看,眼下该如何是好?小人这就去请个大夫来给她们瞧瞧?或者先把病重的单独安置,养着?”
孟梧知道,这已是管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想凭这几句话就带走铃铛或其他人,绝无可能。她强压下心头的失望和愤怒,面上维持着那点矜持的忧虑,淡淡道:“如何处置,是你分内之事。我只需知道,人得活着,至少在上头明确发话前,得活着。该请大夫请大夫,该给药给药,该给饭给饭。若是再让我知道有肆意虐杀致死之事,”她目光微冷,“你这差事,恐怕也就当到头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管事连连点头,心里迅速盘算着,回头得赶紧查查,到底是宫里哪位贵人对这些战利品上了心,又或者这只是郡主的一面之词?无论如何,先应付过去再说。至少,在弄清楚之前,这些货物的命,得先保着。
“郡主若没有其他吩咐,小人这就去安排。今夜之事,小人自会谨慎处理。”
“铃铛那丫头,是我叫的人引她出来的,偷跑的事,就此作罢,不许再追究。”
“明白。”
孟梧知道见好就收,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管事躬身相送,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她们离去的背影,随即低声对旁边一个护院吩咐了几句。很快,前院和后院连接处的阴影里,多了几道更加警惕的身影。
孟梧僵着背脊,一步步走回那间厢房。面对那一双双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卑微期盼的眼睛,她只觉得双膝发软,巨大的无力感和羞耻感几乎将她吞噬。她利用了身份,耍了心机,却依然无法撼动那坚固的囚笼分毫,只能争取到一点点可怜的、施舍般的生存保障。
“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她充满了痛苦,“我不能带你们走,但我逼他们答应,会给你们请大夫,给药,给吃的,至少,至少让你们能活下去。”
左繁星的手,枯瘦却异常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孟梧,又惶急地转向阴影中若隐若现的夏泉。她看出来了,孟梧都听那个女人的。
夏泉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蹲在左繁星身边,凑到她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音量,说了几句话。
左繁星听罢,她抓着孟梧的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夏泉拉起茫然无措、满心愧疚的孟梧,低声道:“走。我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些了。”
孟梧被夏泉半拉半拽地带离了那人间地狱。直到走出青瓦巷,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才仿佛找回一点知觉,胃里却一阵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你刚才对她说了什么?“她怎么就放手了?”
“我说,再过几天,我会再想办法,让她们等等我。”
“你真的有办法?那为什么现在不行?!我们明明······”孟梧急道。
“时机未到。”
孟梧看着她,又回头望向怡园那吞噬了无数悲惨灵魂、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蹲伏的高墙。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胸中翻腾爆炸——不仅仅是悲伤和愤怒,还有一种灼热的对权势的渴望在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她厌恶自己方才的周旋与无力,更痛恨这需要周旋与妥协、连基本生存都要乞求的世道!
她握紧了拳:“我一定要在折柳军中变得更强!”
夏泉抱住孟梧,难得柔软道:“还有一天你就要启程了,我会在人群中送你,小梧,你的选择很好,母亲会和我一样欣慰的。刑场上,被李曳他们带走的曲黯良我是我最好的朋友,就交给你了,若你成功,把她带出来,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过普通人生活。”
“那你呢,接下来你怎么办?”
孟梧贪恋着姐姐怀抱的温暖,紧紧回抱住她,不肯松手。
“放心,襄梦会管我的。我等会儿就去见他,你和他演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