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哼………”
熟悉的哼唱声在耳边响起。
余鹤双不管听什么歌都只记旋律不记词,周璧曾以为他的这种习惯会让他成为一个旋律大师,谁知道他旋律也会记串,哼一段歌可以看见好几首歌的影子。
印象深刻的一次是周璧二十五岁的生日,蜡烛燃起后她听见唱得磕磕巴巴的生日歌莫名其妙哼成了“圣诞快乐”然后是“常回家看看”。余鹤双对于旋律的衔接很有个人心得,平滑得让人反应不过来换了一首歌,等到周璧要吹蜡烛时已经唱到“友谊地久天长”了。
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挺好听的。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天赋呢?
于是在周璧盲目溺爱的夸赞、肯定和鼓舞里,余鹤双裁缝铺一天就可以创造好几首流行单曲。她的手机里有一整排划不到底的录音,毕竟他每首歌每次出现时都不一样。
周璧打开手机走出卧室,一眼看到了坐在地毯上擦茶盘的余鹤双。他还穿着睡衣,盘腿靠在沙发旁,非常悠闲。
电视机里播放着午间新闻,空调开的温度刚好,昨天买的洋桔梗还新鲜地插在花瓶里,墙上挂历的年份是二零二九年。
“bb,你醒了,肚子饿了吗?我们去外面吃吧。”余鹤双先发现站在身后的周璧,推开茶具,伸手拉她过来放到怀里,“楼下开了一间新店,听说老板是从鹭岛来的,做的菜很正宗。”
“是吗?”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弄得周璧背后痒痒的,她看着他手机屏幕里的门店照片,有些恍惚。
二零二九年,她尚未被“剥夺”对余鹤双的爱,他们幸福的时光仍在继续。这天中午他们确实去了这间小餐馆,但老板只是在鹭岛土生土长了一年的本地人,他的菜单是客观意义上的“图片仅供参考”,那颇具川西特色的菜辣得他们俩各自灌完了两大瓶麦茶。
所以这是……在梦里吗?
“是吧,评价都不错。鲜香、爽口、好吃,走吗?洗漱一下,换个衣服下楼。”余鹤双用手指梳理周璧乱糟糟的头发,从茶几的盒子里拿出一条皮筋扎好。
身后的温度徐徐撤离,周璧一瞬心慌,还未开口,手先拉住余鹤双的衣摆。
他看过来,小蝴蝶发卡夹起额前的头发,眼神清澈明亮。
“双双,如果……”
“如果那是既定的结局。”
余鹤双接过她的话,柔软的睡衣变成硬挺有型的灰色风衣。
空气里弥漫一股秋日独有枯朽的味道。
“离开的人不该是你。”
周璧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涂鸦已经褪色,风从窗的细缝溜进,拨弄老旧的风铃。窗前的人哼着不知名的旋律,提着水壶往鱼缸里倒水。
他的手指在透明的水里拨动,吸引着活泼的金鱼摇摆飘逸的凤尾。
潮湿的枕畔在冬日越发凉,让周璧忍不住想打发抖。她支起胳膊靠在床头,拿过桌边的手机,打开录音,里面什么也没有。
无名指那道稍白的环状痕迹似乎从未存在。
“璧璧,你醒了,肚子饿了吗?”床尾的余馥滚上来,搂着周璧的脖子把她头压下,“璧璧哭了,做噩梦了吗?”
周璧看着这张和余鹤双太过相似的脸,含糊地嗯了声。
“我会了,”余馥拉起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是璧。”
“真棒。”周璧把她搂进怀里,轻轻靠着她的肩膀,在她身上嗅到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种洗衣液,他又找到了。
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周璧习惯探寻真相,更何况那关乎余鹤双,可她从来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何必让自己过得艰难?
余鹤双为他的离去铺设一条噩梦的道路,周璧只要顺着走就会好好的。她以为爱情消退,厌倦和理智足以让自己冷静地接受一切,她可以跟随余鹤双的思路让自己绕过苦海。
可当余鹤双的死去真实地摆在周璧面前,她难以接受。又怎能将他们的十年定义为一场虚幻,明明他那么真实鲜活地陪伴在她身边。
怀里这具温热的身躯也是真实存在的。
那就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现在唯一值得且需要探究的真相是日期后的数字,结局的实情。
余鹤双安静地坐到床边的小凳子,用勺子舀起碗里的粥散热。他始终没有抬头看过来,尽量削弱存在的声音,机械地重复舀起放下的动作。直到门铃声让他起身,放下碗走出房间。
余馥窝在周璧身边陪她吃饭,一碗米粥见底了房门才被敲响。
“周璧,我找了律师,你只需要跟他说明情况,这场诉讼一定会赢。”余鹤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沉闷里有不易察觉的愤怒和委屈。
周璧在大学时不曾向余鹤双说过这些,高考后阴雨连绵的假日早在她的记忆里淡去,只要不回到鹭岛他们就没有机会接触到她,再阴暗的心思只能藏在臭水沟里,消失在那段遍布灰尘的楼梯。
等到周璧结婚后,他们“吃绝户”的愿景终于能够安心死去,至此攀爬在血脉里的算计彻底断绝。因为她把所有拿去出租的房子、股份和财产都写在自愿赠予的协议书里,受赠人是余鹤双。
所有的物品最后成为银行卡上的数字。
两千四百五十一万一千零二十二元,是她为还清余鹤双债务的基础资金,在一月一次的增加后,在他们离婚前夕,已经达到了两千六百万。周璧离开时拿走另一份存款,没有带走这些钱,那张银行卡还在余鹤双的“百宝箱”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
律师再次确认诉求,双方在敲定方案后又聊了一些注意事项。
“我还是比较建议周女士再去做一次精神状态检查,这样您的证词会更加具有效力。”临走前律师看向二人,最后开口。
“不用了,就这样。”余鹤双直接关上门,收回手后好像意识到不妥,黑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向身边,“要吗?”
“不要。”周璧捞起扑在腿后的余馥,坐到沙发上。电视柜放着周璧一家的全家福,相纸已经发黄了,她看着,突然想起和余鹤双的照片,那个活动好像已经过去了。
她失神之际,余馥一手勾着一个脑袋,手机贴在余鹤双脸旁,喊道:“璧璧,笑!”
相机定格还算温馨的一瞬间,周璧看着余馥熟练地把它设为壁纸,然后又掏出一把新手机再次设为壁纸。
跟两个长得那么像的人一起拍照,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余馥把新手机塞给周璧,推开余鹤双,两个人又拍了一堆照。
“真好看,真好。”她模仿着余鸢喆的语气赞叹道,随手挑了几张发到一个名为“我们都考98(5)”的群聊里,有两个顶着清华北大头像的人立刻发出一大串的玫瑰玫瑰玫瑰和点赞点赞点赞刷屏,周璧手里的新手机也响个不停。
余鹤双解释道:“你的手机找不到了,这是香香拿她的零花钱买来送你的。”
“谢谢。”周璧看着手机壁纸上的三人,拨通一个号码。
“喂?周璧!”何承贝嘹亮的嗓音在房间内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