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填的是这个地址?”萧韫眺一眼望不尽的树顶和屋角,“这房子她早就不住了。”
“是这个地址啊。”何承贝再次打开手机把截图亮到萧韫面前。
萧韫嘶一声,输入一个地址叫了车来。十分钟后,她们出现在一个颇具年代感的小区门口。楼房的外墙翻新刷上了浅黄色的漆,但突出的防盗网锈迹斑斑,阳台里的绿植在晾着的衣服下蜷缩着,向楼外探出头来。
“这哪啊?”何承贝四处看,立刻被保安亭旁的小吃店勾走了脖子。
“周璧的家。”萧韫高一的时候跟着姑姑到鹭岛生活,在学校里结识周璧。后来周璧父母过世,周璧清点了遗产,大多房子用于出租,只有那栋别墅和这间旧房子得以保留。她没有说那间别墅的用处,但向萧韫介绍了这个她和父母最初的家。
如果回鹭岛,周璧只会出现在这里。
旧小区的安保设施并不完善,她们根据萧韫的记忆一路到单元楼下。陈旧的铁门大开,楼梯间还有一辆不知还能不能骑的老式自行车。
“三楼302。”萧韫走在前头。高考结束后不久周璧的父母因故去世,那是出成绩的前几天,得知萧韫要离开鹭岛,周璧邀请她到家里做客。依稀记得房子是三室一厅,小而干净,有很多令人亲切的老物件,灯光是暖白色,立式风扇打开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第一次来她家呢,都没有买点礼物。”何承贝伸手在白墙上的涂鸦抹了一下,留了一手灰,“下次要叫周璧邀请我,然后,”
萧韫回头笑道:“然后你要把整个商场搬来她家吗?”
“那是必须的,小心意罢了。”何承贝高傲抬头。
沉默许久的梁时序突然开口打断她们的聊天:“有人。”
“这里离市中心近,店铺也都是有的,走几步就到那个小学了。”肥胖的中年男人跟在一对男女身后,脸上是谄媚的笑容,“这屋子我本来也不想出手,但我侄女生病了,急着用钱,实在没办法。”
“明天我付定金,等里面的东西都搬完了再付尾款。尽快搬,尽快过户,我儿子再一个月就要入学了。”走在前面的女人停下,身边年轻的男人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中年男人,“愿你侄女早日康复,周先生。”
“多谢岑女士,她一定会好的。”周先生低头抹一把脸,“里面的东西我会尽快安排人搬走。”
“搬走什么?周德仁!周璧怎么了!”萧韫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指着男人,“你把她怎么了!你凭什么卖她的房子!”
周德仁眼神一暗,挡住撸袖子的萧韫,连忙对岑女士解释。
混乱的场面吵来了附近的住户,何承贝一边拉着气得面红耳赤且已经往周德仁脸上招呼了好几下的萧韫,一边向来人道歉,她求助地看向保持冷漠的梁时序,只得到了肩膀的两下轻拍。
岑女士身旁的男子拦下想要反击的周德仁,她递给萧韫一张手帕擦汗。
“岑女士,我可以解释。”周德仁不依不饶地靠近,都被年轻男人制止。
岑女士摆手,说:“周先生,看来这间房子的归属权存在争议。不好意思,我们的交易不会再继续了。”
她身边的男人护送她们下楼,叫来保安她才离开。
“神经病,你们全都是神经病!”周德仁瞪着她们,碍于保安在场不好发作便骂骂咧咧地去追赶远去的人。
萧韫一把火消不下去,坐在路边的花圃旁顺气。她掏出响个不停的手机丢在一边,翻出包里的水灌着。
何承贝捡起手机,上面是一串没有署名的陌生号码。
“要接吗?”她看看萧韫,又看看梁时序。
梁时序点点头,问道:“周德仁是谁?”
“周璧丧心病狂的大伯。”萧韫的手低了些,“他一直觊觎周璧父母留下的遗产,我亲眼看到他把周璧推下楼梯,害得她高考后的假期都在养伤,因为事发地没有监控,报警后他拒不承认,最后被教育一下就放走了。两年了,我以为他死了这条心,谁知道他又开始害人!”
“余……余,你怎么有萧韫的电话。”何承贝不记得他的名字,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涌起一股怒火,“都怪你,你干嘛要跟周璧吵架!我要是找不到她你就完了,我要告你!”
“余鹤双。对不起,是我做错了,我现在找到她了,剩下的交给我。如果可以,我会让她和你们通话的。”趁着何承贝还没想好新的骂人的话,余鹤双迅速挂断电话。
鹭岛怡英医院。
他看着白大褂上的绣字,捏紧了手机。
“余先生,前面就是周女士住的病房。当时是张储芳女士也就是周璧女士的叔母把她带来的,医院对其初步诊断是精神分裂病症,带有一定的暴力倾向。她状态一直不稳定,还请您待会不要靠太近。”
精神心理科主任医师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矮小的通道里蔓延着发灰的白,楼房边的树木枝叶枯黄甚至只剩下一根瘦长的树干。
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护士进出病房,抬走个昏迷的男人。
主任医师脸上划过些许慌张,他招呼一个小护士来,说:“余先生,请您去休息室等我片刻。”
他走远,小护士晃到身前,说:“余先生,请您跟我去休息室。”
余鹤双看她一眼,抿出一个礼貌的浅笑,问道:“那个病房的病人叫什么?”
“周璧。”
“如果不能把我调到单独的房间,我有权使用暴力保护我的基本人身安全和财产安全。”周璧坐在床边,蓝白相间的衣服整洁,她手里握着一个破口的塑料袋,鞋前是两条已无生机的墨色凤尾龙睛鱼。
主任医师缓步接近她,说:“周女士你冷静一点,病房是入住时安排下的,单独的病房要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会向上申报,也需要征求你家属的意见。”
“我很冷静,发疯的是你们,谁告诉你男精神病和女精神病可以住一间病房?我家属都死光了,你下去问他们的话结果不会比刚才那个人好。”周璧捡起地上的金鱼捧在手心,“没什么事就出去,我要休息了。别以为你是主任我就不敢打你,如果你终于良心发现又要把我关进禁闭室的话就多关几天,天天打人我也很累。”
那天后周璧想了很多,不管再怎么无法接受,现状也无法改变,余鹤双也无法复生,害怕和寻求真相就没有意义,当成一场噩梦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她想好了就这么活下去,带着还能陪伴她的仅剩不多的家人——父母留给她的除了财产之外的这两只金鱼。
时间没有多少了,在余鹤双不在的日子里它们可以陪伴她慢慢地走向结局。
可天不遂人愿,当一个人想要好好生活时总会遇见一些弱智。好比周德仁一家和张储芳一家,心掉钱眼子里,说出来的话都是脏的。还有这该死的极其符合人们对于精神病刻板印象的病友,各种骚扰和恶劣的把戏不断消磨周璧的耐心。
她不过晚回来几分钟,金鱼就已经被摔死了。没有给予他与金鱼相同的结局已经是周璧身为一个人能够付出的最大善心。
周璧起身,满屋的人都因她的动作屏住呼吸。她走向屋内,轻柔地把金鱼放进垃圾桶里。
“鱼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节哀顺变。”像父母葬礼上前来吊唁的客人、余鹤双自杀后带她回警局的警察同志那样,周璧呢喃着叹出悲哀,剜一块心随它而去。
她的胸膛起伏几下,眼里却无比干涩。
晚上睡觉总是要提防着那个神经病,现在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她哑然失笑,深色的桶里翻出一片海洋。
主任医师借机上前,针头扎进周璧后颈,她失去意识倒向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