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西兰的傍晚,连接着中国的午后。王吉星在厨房里接到小葛近乎语无伦次的电话,胖东来的于东来,要直接跟他通话,时间就定在一小时后。小葛在电话那头反复叮嘱,机会难得,至关重要,千万要准备好说辞,把牧场的优势、理念好好讲讲。
王吉星只是“嗯”了几声,挂了电话。他洗净手上沾染的干草和奶渍,用毛巾慢慢擦干,动作不疾不徐。杨妮妮抱着安安走过来,眼中有关切,也有隐隐的激动。“是……于东来?那个胖东来的老板?”
“嗯。” 王吉星点头,从杨妮妮怀里接过咿咿呀呀的儿子,用鼻尖蹭了蹭小家伙柔软的脸颊。安安被逗得咯咯笑,小手胡乱抓着他的衣领。
“要准备一下吗?想想怎么说?” 杨妮妮轻声问。她知道这次通话的分量,这或许是他们这个小牧场能否在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的关键。
王吉星抱着儿子,走到窗边。夕阳正沉沉坠入塔斯曼海,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牧草在晚风中泛起波浪,归圈的牛群发出低沉的哞叫。汉斯和卢克正在检查牛棚的门栓,身影被拉得很长。
“没什么可准备的。” 他看着窗外,声音平静,“牧场什么样,我们怎么做,就怎么说。真的假不了,假的,说多了也真不了。”
杨妮妮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躁动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是啊,他们能准备的,不就是日复一日在做的事吗?
一小时后,电话准时响起。不是视频,只是越洋音频。王吉星示意杨妮妮带着安安去别的房间,自己走到相对安静的书房,拿起了听筒。
“喂,我是王吉星。”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轻微电流杂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不高、但中气颇足、带着明显河南口音的男声:“王老弟,你好啊。我是于东来,胖东来的于东来。”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之外的任何废话。直截了当,扑面而来一股朴实的力道。
“于总,你好。” 王吉星应道。
“□□他们几个,从你那儿回来了。跟我叨叨了一下午,把你那地方,夸得跟朵花似的。” 于东来的声音带着笑意,但话语却很实在,“说你那牛,比人过得还舒坦;说你那车间,干净得能躺下睡觉;说你们定那标准,高得吓人;还说你们拿自家娃娃当试吃员,是这份儿!”
王吉星能想象对方竖大拇指的样子,他沉默了一下,说:“没那么玄乎。就是想着,自己孩子要吃的东西,不敢糊弄。”
“就这句!” 于东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就这句‘不敢糊弄’。王老弟,就冲你这句话,我就觉得,咱们能唠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我这人啊,没啥大文化,就会开个超市,卖点东西。但我认个死理儿:卖吃的,尤其是给老人孩子吃的,那是往人肚子里送的东西,你得摸着良心干。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聪明人,把买卖做得花里胡哨,故事讲得天花乱坠,可东西呢?经不起琢磨。一琢磨,里面不是水,就是虚的。”
王吉星握着听筒,静静地听。他能感受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愤懑,却又异常执拗的情绪。
“我那儿,也有奶粉卖,各种各样的,贵的便宜的,进口的国产的,都有。卖得也不错。” 于东来话锋一转,“可我自己,有时候看着那一排排罐子,心里头不踏实。我知道里头有些牌子,广告打得响,明星请得大,可那奶粉到底咋样?谁说得清?娃娃吃了到底好不好?当爹妈的,心里没底,只能挑贵的,挑牌子响的,图个心安。可这心安,是拿钱买来的,不是东西本身给的。这不对。”
王吉星轻轻“嗯”了一声。他想起了自己当初为安安挑选奶粉时的焦虑,货架上琳琅满目,却无从下手,每个品牌都在宣称自己最好,每个配方都看起来高深莫测。那种无力感和担忧,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回来说你那儿的事,我听了,心里头……得劲。” 于东来的用词很朴实,“不是说你那儿的东西就十全十美,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是说你这个心,正。你做这东西,起心动念,是为了让自己娃娃吃口安心的。就冲这个起心动念,你做出来的东西,再差,也有个底线在那儿。不像有些人,起心动念就是为了赚钱,为了圈钱,那做出来的东西,再好,也透着股虚味儿,不实在。”
王吉星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以为会问产量,问成本,问市场计划,问如何应对竞争。可于东来聊的,是“起心动念”,是“心安”。这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