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总过奖了。我们也就是小打小闹,能力有限,只能把自己这点事做好。” 王吉星实话实说。
“小打小闹好!” 于东来反而肯定道,“船小好调头,心静好做事。你就这么大个摊子,就这么几头牛,这么些人,看得过来,管得过来。心能沉下去,劲儿能使到一处。我最怕那些动不动就要做多大、多快的,心浮了,手就糙了,东西就变味儿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感慨:“王老弟,不瞒你说,我这些年,越干越觉得,做生意,尤其是咱们这行,快就是慢,慢就是快。你糊弄人,人能糊弄你一时,糊弄不了一世。你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晚上能睡得着觉?我反正睡不着。我就图个心里踏实,晚上躺下,一闭眼就能着,不做亏心梦。”
“心里踏实。” 王吉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经历了大起大落,远走异国,从零开始,他求的,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吗?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夜里能安眠。
“对,心里踏实。” 于东来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想把你的奶粉,放到我那儿卖。不是因为你那儿有多好,多高级,是因为你这个人,做这个事的心,我信得过。我就跟我的顾客说,这东西,是新西兰一个小牧场做的,老板做它,最开始就是为了自家娃娃。东西不敢说最好,但人实在,东西干净。愿意信我于东来这句话的,就买回去试试。不愿意信的,不强求。”
王吉星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合作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直白地敲定了。没有谈判,没有条件,甚至没有细问产量和价格。只因为“信得过”这三个字。
“于总,谢谢。”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这简单的三个字,却沉重无比。
“谢啥,买卖是相互的。” 于东来爽朗地笑了,“你把东西做好,我帮你卖出去,让需要的人能买着。这就挺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那儿规矩大,你也知道。东西得好,不能变。有一丁点儿不对,我立马下架,没二话。你能应不?”
“能。” 王吉星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东西不会变。变了,我自己那关就过不去。”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于东来似乎很高兴,“具体的事儿,让我的人跟你那边的小葛对接。价格,你们核算个实在价,别亏着,也别太黑心,差不多就行。包装,用你们现在的最简单的,把该标的标清楚,特别是你那个‘跟我们自己的孩子吃的一样’,这句话得印上。宣传,我们不搞那些虚的,就实实在在地讲,哪儿产的,咋做的,谁做的。行不行?”
“行。” 王吉星再次应道,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那是一种被理解、被信任,甚至是……被尊重的感觉。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包装的世界里,这种直来直去、以心换心的方式,显得如此珍贵。
“那就这样,不耽误你工夫了。你们那儿该晚上了吧?早点歇着。” 于东来准备结束通话,语气又恢复了家常的随意,“有空带孩子来许昌玩,我请你喝胡辣汤,吃烩面!咱也唠唠养牛经,哈哈!”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王吉星握着尚有余温的话筒,站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书房里,久久没有动。窗外,最后一抹晚霞也沉入了海平面之下,星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现。牧场上亮起了几盏温暖的灯火,是汉斯在检查夜间照明,杨妮妮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
一场可能决定牧场命运的通话,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唇枪舌剑,只有两个相隔万里的中年人,围绕着一罐奶粉,聊了聊“良心”,聊了聊“心安”。
王吉星放下电话,走出书房。杨妮妮正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询问。安安坐在客厅的地垫上,摆弄着一个木制的奶牛玩具。
“谈好了?” 杨妮妮轻声问。
“嗯,谈好了。” 王吉星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安安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举起手里的木奶牛,咿呀着。
“胖东来,会卖我们的奶粉。” 王吉星看着儿子的眼睛,慢慢说道,“于老板说,他就图个心里踏实。”
杨妮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假装擦拭灶台。她知道,这条路依然艰难,前有围剿,后有产能瓶颈,但至少,他们找到了第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真正的同行者。一个懂得“心里踏实”分量的人。
夜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牧草的清甜,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温柔地拂过这一家三口。远在许昌的那个电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扩散,而湖心深处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是一种共鸣,一种基于最朴素、却也最坚固的价值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