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记录员快速记录着,眼中也流露出震动。将自家婴儿作为产品试验的终极标准,这已超出了普通的品控范畴,近乎是一种“以身试毒”般的偏执。
进入灌装车间前,他们经过了堪称严苛的二次更衣和风淋。灌装线是半自动的,核心的充氮和封口环节由精密设备完成,但最后的重量复检、罐体外观检查、喷码核对,全是人工。两位女工,看起来像是本地居民,神情专注得像在制作艺术品,每一罐奶粉都要在手里转上几圈,对着光看,轻轻摇晃听声音,稍有疑虑便放到一旁的“待复检”框里。
“人工检查,误差率能控制吗?” □□问。
“不能百分之百。” 王吉星老实回答,“但机器只能检查预设的参数。人眼和人手,能发现一些机器发现不了的、奇怪的小问题。比如罐体极其细微的凹陷,封口边缘几乎看不见的毛刺,甚至……感觉不对。” 他顿了顿,“我们宁愿多费一道工,多报废几罐。”
“报废率多少?”
“平均百分之三点五。主要是外观瑕疵和重量微超公差。” 王吉星从旁边拿起一个本子,里面是详细的报废记录,包括每一罐的编号、报废原因、处理方式。“报废的奶粉,我们内部消化,或者送给信任的邻居朋友,绝不流入销售渠道。”
□□一页页翻看着报废记录,问题一个接一个,犀利而专业:水源检测频率和标准?饲料来源和成分分析?奶牛用药记录和休药期执行?包材的食品安全认证和批次追溯?甚至问到员工健康检查和操作规范培训。
王吉星的回答始终是平稳的,有问必答,有记录必出示。没有夸大其词,没有含糊其辞,更没有常见的商业吹嘘。问到某些无法量化的地方,比如“如何确保员工始终有责任心”,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车间墙上一张放大的、安安抱着奶粉罐咧嘴笑的照片,旁边用中英文写着:“每一罐,都可能是某个孩子的全部。”
“我们这里人少,都明白我们在做什么。” 王吉星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参观持续了整整一上午。□□和他的团队像最细致的考古学家,不放过任何角落。他们随机抽取了原料奶、半成品、成品奶粉的留样,准备带回国内进行独立的全套检测。他们甚至查看了牧场的污水处理设施和粪便堆肥处理区。
结束的时候,已近正午。海风吹散了晨雾,阳光洒在牧场上。□□一行人回到主屋前的空地上,王吉星、杨妮妮、汉斯和卢克都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像等待一场无声审判的考生。安安在杨妮妮怀里,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
□□没有立刻表态,他只是再次伸出手,与王吉星握了握,说了句:“谢谢,打扰了。” 然后,他转向杨妮妮,目光在她怀里的安安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又对汉斯和卢克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客套的“不错”。他们就这样上了车,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驶离了牧场,只留下两行车辙印在泥地上。
卢克看着远去的车影,嘟囔了一句:“这帮中国人,真怪。看了半天,一句话不说,什么意思?”
汉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看得很仔细,这就够了。话多的,不一定真懂。”
杨妮妮看向王吉星,眼中有关切。王吉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根草茎,在手指间慢慢捻着。
“他们看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和远处蔚蓝的海面,“东西就在那儿,人就在这儿。真的假不了。”
他抱起咿呀学语的安安,用胡子拉碴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儿子娇嫩的脸蛋,惹得安安咯咯直笑。那笑声清脆,穿过空旷的牧场,融入海风与草浪之中。
几天后,许昌,胖东来总部。
于东来的办公室里,□□将厚厚一摞资料和一份简明扼要的书面报告放在他桌上。没有照片,只有几段从视频中截取的、未经任何修饰的现场画面。
“看完了?” 于东来问,目光落在那些画面上——简陋但干净的车间,专注到近乎虔诚的工人,墙上那张婴儿照片,以及白板上那些关于“安安”的琐碎记录。
“看完了。” □□回答,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牧场不大,但牛养得好,干净,舒坦。人,是当命来做这事。记录,实在,不花哨。流程,有自己的一套笨办法,但管用,尤其是他们自己定的标准,比外面高一大截。”
“网上说的那些,还有那封联名信里提的……” 于东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扯淡。” □□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点不屑,“要么是没去看,要么是睁眼说瞎话。他那地方,是笨,是慢,产量低,成本高得吓人。但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东西是干净的,是用了心的。尤其是,他真拿自己儿子试。”
于东来抬起眼,看着□□:“你信他?”
□□挺直了背,一字一句地说:“我信我眼睛看到的,信他墙上贴的那句话,信他报废的那百分之三点五。这东西,他自己敢给亲儿子吃,我信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于东来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朴素的画面上,落在王吉星检查奶粉罐时那专注的侧影上,落在那张婴儿笑脸的照片上。许久,他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对□□,也像是对自己说:
“行了,知道了。这东西,我们上。”
他拿起内线电话,对秘书说:“跟那个牧场的主人,王吉星,约个时间,我跟他通个话。随便聊聊,听听他这个人,怎么说,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