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先把自己脚下的“根”扎稳,让自己成为一个可靠的、有生命力的存在,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过去的风雨吹走的幽灵。
架子搭了快一天,中午海伦做了简单的三明治和他分享。傍晚时分,一个结实、朴素的香草架子终于立在了海伦指定的位置。虽然工艺粗糙,但很稳固。海伦高兴极了,硬塞给他一大把刚摘的迷迭香、百里香和新鲜生菜,还有一小罐自制的蓝莓果酱。
“你手巧,心也定。” 海伦送他到门口,认真地说,“在这里,只要心定,手勤,日子总能过下去,而且能过得不错。”
“谢谢您,海伦。” 王吉星真诚地道谢,不仅为了这些食物,更为她话语里的接纳与鼓励。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小镇染成金红色。他绕道去了书店。老艾伦正在关门,看到他,笑了笑:“今天收获不小啊。” 指了指他怀里抱着的香草和蔬菜。
“帮海伦搭了个架子。” 王吉星说,把蓝莓果酱递给老艾伦,“海伦给的,太多了,您也尝尝。”
老艾伦接过,道了谢,状似无意地说:“Nikki下午来过,取了本关于南岛原生灌木的书。看见你不在,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她问了你工具房漏雨的事,我说你自己修好了。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吉星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问了。在知晓他寄出快递、可能猜到那是什么之后,她主动问了他的情况。这是一种极其隐晦、但切实存在的关注。
“嗯,修好了,不严重。” 王吉星说。
“那就好。” 老艾伦锁好门,拍拍他的肩,“明天见,吉星。好好休息。”
回到工具房,王吉星将香草插在水瓶里,生菜放进小冰箱。屋里立刻多了鲜活的气息。他给自己做了简单的晚餐,煎了块超市买的牛排,用海伦给的香草调味,配上烤土豆和生菜沙拉。味道出乎意料地好。他慢慢地吃着,看着窗台上那丛绿意盎然的香草,和旁边已经开始长出第三对真叶的薰衣草苗。
夜幕降临,他点起台灯,拿出一个在超市买的简陋笔记本。他翻开,在第一页,用钢笔工整地写下日期和地点。然后,他开始记录:
“4月12日,晴。帮海伦太太搭建香草架。木料处理需更精细,钉子角度可优化。海伦赠迷迭香、百里香、生菜、蓝莓酱。迷迭香气味浓烈,据说可助记忆;百里香温和,炖肉佳品。傍晚,艾伦叔提及杨妮妮曾来,问及工具房漏雨。她已知我寄出快递。不知作何想。”
他停笔,看着最后一句。然后,他轻轻划掉“不知作何想”,改为:
“…她已知晓。态度似有细微缓和。继续观察。明日计划:晨跑,检查菜园,去图书馆查本地鸟类图鉴(麦克提及见过扇尾鸽,昨日所见伤鸟或为此类)。”
合上笔记本,他走到窗边。南十字星在夜空中清晰闪耀。小镇的灯火次第熄灭,一片安宁。只有远处山坡上,那栋有着大窗户的小木屋,还亮着温暖的、鹅黄色的光。
他知道,他发出的短信,可能永远没有文字回复。
但他今天从海伦那里得到的香草和鼓励,从老艾伦那里得到的关于她询问的讯息,以及自己双手建造出一个结实架子的满足感……这些,都是生活给予他的、沉默而坚实的回应。
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漂泊者。他开始在这里,留下痕迹,建立连接,学习新的语言——不仅是英语,更是关于土地、植物、劳作和邻里互助的语言。
而关于她和他的那门最复杂、最艰深的语言,学习才刚刚开始。但他至少,已经拿到了入门的许可,站在了教室的门口。
窗台上的薰衣草苗,在灯光下,又悄悄舒展了一点点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