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出后,王吉星握着手机,在星光下站了很久,直到南十字星升到中天,夜露渐重。他不知道杨妮妮会不会回复,甚至不确定这条简短到近乎笨拙的信息,能否穿越两人之间无形的屏障,准确传达他此刻复杂心绪的万分之一——那炖菜带来的暖意,那声“谢谢”背后沉甸甸的感激,以及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与渴望被接纳的微光。
他没有等来回复。这在意料之中。他将手机放在窗台,和那本《金刚经》并排,躺下。身体疲惫已极,心绪却仍在风雨与星光、炖菜的温热与协议的冰冷之间沉浮。后半夜,他才在极度的消耗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天空是水洗过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小镇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翡翠,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
王吉星很早就醒了。头痛缓解了许多,虽然眼底依旧有疲惫的阴影,但那种灭顶般的沉重感,随着风雨的停歇和黑夜的过去,似乎也消散了一些。他知道痛苦不会消失,它会像南岛的天气,时而阴霾,但此刻,他至少能呼吸,能站立,能做点什么。
他首先去检查了工具房。除了昨夜漏雨在墙角留下一点水渍,并无大碍。他仔细擦干,开窗通风。然后,他生起炉子,煮了咖啡,就着昨天剩下的硬面包,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食物下肚,带来真实的热量。他换上沾了泥点的旧工装裤和格子衬衫——这是在镇上二手店买的,很合身,也让他看起来更像此地居民,而非匆匆过客。
他今天的计划是去海伦老太太那里。之前请教种薰衣草时,海伦就念叨过想在后院搭个新的香草架子,但一个人力不从心。他提着工具箱(里面有些从老艾伦那里淘来的旧工具),沿着湿漉漉的小路走向镇子另一头。
路上,他遇到了麦克。红胡子壮汉开着一辆破皮卡,看见他,猛按了一下喇叭,探出头来,声如洪钟:“嘿!吉星!脸色好多了嘛!昨天那场雨可真够劲!你那小房子没事吧?”
“没事,漏了点雨,已经处理了。” 王吉星走近,笑着回应。和麦克这样的人打交道,让他感到一种简单的轻松。
“那就好!周末烧烤别忘了!我搞到一块上好的羊肩肉!” 麦克挤挤眼,又压低声音,“Nikki昨天来加油站,好像问了朱迪太太有没有国际快递业务…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但并无恶意,纯粹是小镇居民对邻里动态的自然好奇。
王吉星心里微微一动。杨妮妮去问快递?是巧合,还是…他面上不显,只是说:“嗯,寄了点东西回亚洲。麻烦朱迪太太了。”
“亚洲!” 麦克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拍了拍方向盘,“行,没事就好。需要帮忙就说!我先去给老詹米送点柴油!” 皮卡突突地开走了。
王吉星站在原地,看着皮卡消失在拐角。杨妮妮去问了快递。她知道他寄了东西。结合他前两天的状态,以她的聪明和对他的了解,猜到是什么并不难。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轻轻提了一下,有点紧张,又有点…难以言喻的释然。她知道也好。那层最现实的、关于他法律身份的薄纱,或许已经被她亲手掀开了一角。
他继续走向海伦家。海伦看到他很高兴,立刻把他引到后院,指着一堆已经准备好的木料和一张画在旧报纸上的、略显抽象的草图。王吉星仔细看了草图,又量了木料尺寸,心里大概有了谱。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和海伦一起,把她那些宝贝香草盆栽一盆盆小心地移到旁边阴凉处。
“吉星,你心很细。” 海伦递给他一杯自制的接骨木花茶,看着他搬动盆栽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赞赏道,“比镇上那些毛手毛脚的小伙子强多了。”
“是您这些植物养得好。” 王吉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清甜微酸。他环顾这个被打理得生机勃勃、却又充满野趣的小花园,问道:“您一个人打理这么大的园子,很辛苦吧?”
“辛苦,也快乐。” 海伦在他旁边的小木凳上坐下,眯着眼看着阳光下的植物,“它们就像孩子,每天都有变化。看着种子发芽,开花,结果…心里就踏实。人老了,就需要点踏实的东西抓着。”
王吉星默默点头。踏实。他现在最渴望的,或许就是这种脚踩在泥土里、看着生命一点点生长的“踏实”。
他开始锯木头,钉架子。动作不算娴熟,但稳当。海伦在一旁,有时递个钉子,有时给点建议。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后背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植物和新鲜木屑的清香。汗水慢慢渗出,他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劳作带来的单纯满足。
“你和Nikki,是朋友?” 海伦忽然问,语气平常,像在问天气。
王吉星手里的锤子顿了顿。“…算是。很多年前就认识。”
“那姑娘,不容易。” 海伦慢慢地说,目光投向远处,“三年前刚来的时候,瘦得很,话也少,总是一个人。看着就让人心疼。但她有股劲儿,自己一点点把这荒坡上的旧房子买下来,收拾出来,弄成现在这样…还帮着老艾伦打理书店,镇上谁家有点电脑、翻译的麻烦,找她准没错。大家都喜欢她,就是觉得…她心里好像有堵墙。”
海伦转过头,看着王吉星:“你来了之后,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去书店更勤了,有时候还会笑一下。虽然还是不爱说话。” 老太太眼里闪着睿智的光,“人心里那堵墙,有时候不是自己愿意砌的,是受伤了,不得不砌。但要拆掉它,也得从里面,或者,外面得有个让她觉得安全、愿意开条缝的人。”
王吉星低下头,继续敲打着钉子,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海伦的话很直白,却触及了核心。他知道杨妮妮心里有墙,他也曾是砌墙的人之一。现在,他站在墙外,希望能成为那个“让她觉得安全、愿意开条缝”的人吗?他有这个资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