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柱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出事的。
消息最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特定圈层激起几圈隐秘的涟漪。一则不起眼的财经快讯:《知名企业家、前“畅想科工”董事长柳金柱疑涉早年科研院所改制国有资产流失,接受调查》。标题克制,但“国有资产流失”六个字,已足够让所有知情者脊背发凉。
王吉星是在“吉星影视”的办公室看到推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冰冷的触感仿佛从指尖蔓延到心脏。不是矿业,是科研院所改制。他想起了更早的年份,九十年代末、新世纪初那场轰轰烈烈的“国退民进”,无数带着光环和专利的科研院所被“改制”、“剥离”,最终以令人咋舌的低价落入私人手中,成为后来某些科技或投资巨头的发家基石。柳爷,正是那个浪潮中顶级的操盘手之一。还有北京的土地,那些在城市化狂飙初期,以“孵化器”、“科技园”等名义协议出让、后来价值翻升百倍千倍的黄金地块……
他关掉推送,没有点开。但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舆论的发酵模式是精心设计过的。先是有“内部审计文件”截图流出,详细列明某家拥有数个国家级实验室的无线电研究所,在改制评估时,其核心专利和品牌价值被刻意低估。接着,是早年关于中关村北区一块近百亩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综合用地的审批链条被梳理出来,柳金柱控股的公司是如何在关键节点介入并获得开发权。然后,是几位已退休的、曾任职于相关审批或评估单位的官员名字,以字母代号形式,在自媒体的“深度起底”文章中被反复提及、暗示。
火,终于从纸面烧向了全民舆论。
热搜被彻底点燃。话题从 #柳金柱被查# 迅速演变为 #柳金柱侵吞国有资产#、#科技窃国#、#土地倒爷#。愤怒的声浪不再限于财经领域,而是与更广泛的、对“原罪”、对“不公”的民粹情绪合流。柳金柱和他所代表的“那个时代”、“那一类人”,成了完美的泄愤靶子。“他们偷走了一个时代!” 这样的标题,获得百万转评。
王吉星的手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那个名为“香山会”的微信群,在柳爷出事后沉寂了数小时,然后在某个凌晨,悄无声息地解散了。没有告别,没有讨论,像从未存在过。最后一个停留在王吉星记忆里的画面,是牛雨在事发当天深夜,转发进群里的一篇关于“科研改制黑洞”的深度报道链接,没有配任何文字,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真正的寒意,是在第三天接到的两个电话后,透彻骨髓的。
第一个电话,薇薇打来的,声音紧绷:“王总,《棱镜》的记者想约访,说想探讨‘后柳金柱时代,民营企业家的历史原罪与救赎之路’,点名希望您……以‘香山会’前成员的身份谈一谈。”
“香山会”。这个名词,终于以最不堪的方式,被摆上了公众的解剖台。
第二个电话,来自他通过层层关系结识、一直精心维护的某位体制内朋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公式化:“王总,最近风声很紧。上头要对过去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特别是改制、土地、金融这些领域的‘不规范’操作,进行清理和‘回头看’。你们文娱行业虽然不是重点,但资本来源、股权沿革如果有涉及……最好自己先梳理清楚,有备无患。”
电话挂断,王吉星站在办公室中央,觉得空调的冷气直接吹进了骨头缝里。清理。回头看。柳爷是那只被挑出来祭旗的“老虎”,而他们这些曾经在同样的历史缝隙中觅食、或多或少分了一杯羹的“狐狸”乃至“豺狗”,全都暴露在了猎枪的准星之下。
他想起了谢知坤,那位曾经叱咤风云、掌控万亿“中知系”的资本大鳄。就在柳爷出事前几个月,谢知坤的庞大帝国已轰然倒塌,旗下无数理财产品爆雷,牵连无数家庭。新闻照片里,曾是权力与财富象征的“中知大厦”被围堵的投资者淹没,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与柳爷的“侵吞国资”不同,谢知坤引发的是民怨,是更广泛、更直接的财富幻灭与愤怒。两者叠加,共同构成了这个秋天对“资本”的全面审判。
王吉星走到那幅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永不落幕的璀璨夜景。但此刻,他仿佛看到,在这片璀璨之下,无数像柳金柱、谢知坤那样曾经巍峨的大厦正在崩塌,扬起的灰尘遮天蔽日。而灰尘之下,是他,以及无数个“他”——曾经站在大厦阴影里或分享过砖瓦的人。
黄金时代结束了。
而且,是以一种被彻底污名化、被清算的方式结束的。他们不是时代的英雄,甚至不是幸运儿,在历史的修订版里,他们可能只是……窃贼。或者,是盛宴结束后,面对狼藉杯盘,被追究责任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