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冰冷、更尖锐的诘问,从心底最黑暗的角落浮现,带着血腥味:
王吉星,你呢?
“吉星影视”早期扩张的资金,干净吗?那些通过“香山会”信息差获得的牌照、批文、乃至被“改制”流出的文化单位优质IP,清白吗?公司股权结构中那些为了规避监管、转移利润而设计的复杂壳公司、有限合伙,经得起“回头看”吗?
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对抗乔治那样的“全球黑暗”。但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一直站在另一片本土的阴影里。这片阴影,叫“历史的混沌”,叫“改革的代价”,叫“野蛮生长的原罪”。柳金柱是那片阴影里长得最高大的一棵树,如今树被砍了,阳光直射下来,照出了树下所有菌菇与苔藓的本来面目——阴暗,潮湿,依赖腐败的养分生存。
他曾为罗晓晴那句“我说服不了我自己”而心碎,以为那只是针对身体的背叛。此刻,他毛骨悚然地想:她是否也隐约嗅到了,笼罩在你身上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腐朽气味?那气味,比单纯的出轨,更令人绝望?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的句子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他转身,走向书架,抽出那本蒙尘的经书。不是寻找慰藉,而是确认——确认自己过去所执着、所经营、所为之痛苦或自豪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一场庞大、华丽、却根基腐烂的“梦幻泡影”。
他缓缓坐倒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架。虚无感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物理状态。他感到自己轻得没有重量,正从这间豪华的办公室、从这座城市、从这段历史中缓缓飘离。
手机在寂静中响起,是薇薇。他看了几秒,接起。
“王总,”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您让我找的寺庙,问了几处。潭柘寺后山的精舍可以住,但条件清苦。还有五台山的几家寺院也接纳短期修行,更安静些。您看……”
“潭柘寺吧。”他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近一些。什么时候可以?”
“沟通好了,随时。”
“好。明天下午,你来接我。”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告诉任何人我去哪儿。公司的事,你和小葛处理。”
挂断电话,他最后一次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但那光芒再也无法抵达他眼底。他亲手构建,也曾深陷其中的那个世界——充满野心、算计、情欲、斗争、也夹杂着少许真情与道义的世界——已经在他的内心,举行了葬礼。
余烬冰冷,但风已起。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