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留疤。”
“反正已经很多疤了,不差这一道。”
陆时序从包里拿出急救包,撕开纱布,开始给他包扎。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东西。
沈焰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缠绕纱布,看着他的睫毛在灰紫色的光线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陆时序。”
“嗯。”
“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失控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东西伤你的时候,”沈焰的声音很轻,“我突然觉得……不能让它活着。”
陆时序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好了。”他把纱布的末端固定好,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下次,”陆时序说,“不要一个人扛。”
“你也是。”沈焰说。
他们收拾了一下,继续上路。
灵能兽的尸体躺在巷子里,黑色的血液流了一地。陆时序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尸体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发光的碎片——像是某种晶体的碎片,大约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神骸残留物。
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包里。
“任务完成三分之一了。”他说。
沈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碎片:“这玩意儿值多少积分?”
“不知道。但至少证明我们没白来。”
他们继续往据点方向走。接下来的路程相对平静,没有再遇到灵能兽。陆时序的灾厄感知也没有发出警报,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知道。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终于看到了墟渊的据点。
和上次一样,铁丝网、哨站、圆顶建筑。但今天,据点的气氛和上次不一样——门口的守卫多了一倍,铁丝网上的警示灯全部亮着,圆顶建筑的蓝光也比之前亮了很多。
“他们在加强戒备。”沈焰低声说。
“是因为档案室的事?”
“可能。也可能是因为别的。”
他们找到上次的观察位置,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据点内部的情况。
陆时序用灾厄感知扫描了一圈,发现了几个变化:
据点内部的灵能者数量增加了——上次是二十个左右,这次至少有三十五个。其中多了几个B级的灵能波动,比上次强了很多。
那些“空壳”的灵能波动也变了——变得更稳定了,更纯净了,像是被重新校准过的仪器。
而且——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感觉到了一种新的灵能波动。”
“什么样的?”
“很大。非常大。比我感受过的任何灵能波动都要大。”
“多大?”
“至少有……A级。”
沈焰的呼吸停了一秒。
A级。这个世界上已知的A级灵能者不超过十个。每一个都是接近神明的存在。
而这里,墟渊的据点里,有一个A级的东西。
“是人吗?”沈焰问。
“不确定。”陆时序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受那种波动,“它的波动不像人,也不像空壳。更像是一种……混合物。像是很多种不同的灵能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
他睁开眼睛,脸色苍白。
“形成了一个新的东西。”
他们沉默了很久。
“我们得进去看看。”沈焰说。
“你疯了?里面有A级的东西。”
“我们不深入。只是在边缘看看。我想知道,那些‘空壳’到底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陆时序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些“已处理”的学员。
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变成了空壳。
陆时序犹豫了很久。
他的灾厄感知在疯狂地发出警报——危险、危险、危险。那双金色的眼睛在看着他,像是在说:进来吧,进来你就知道了。
“好。”他说,“边缘看看。不深入。”
他们找到了铁丝网的一个薄弱点——东侧有一棵枯树倒在铁丝网上,压出了一个可以钻过去的缝隙。陆时序先用灾厄感知确认了周围没有守卫,然后和沈焰一起钻了过去。
据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建筑之间有宽阔的水泥路,路边停着几辆黑色的装甲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像是臭氧和腐肉的混合。
他们贴着建筑的阴影移动,尽量避开巡逻的守卫。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在这里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他能提前感知到守卫的巡逻路线,找到安全的空隙。
他们绕过了三栋建筑,来到了圆顶建筑的背面。
圆顶建筑的墙壁是某种金属材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电路图一样延伸到地面。陆时序把手掌贴在墙上,感觉到了强烈的灵能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像心脏。
“这里有通风口。”沈焰指了指墙壁上方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开口。
“太窄了,进不去。”
“我能进去。我比较瘦。”
陆时序看了看那个通风口,又看了看沈焰:“你确定?”
“确定。”
“那我呢?”
“你在外面放哨。如果有人来,用灾厄感知通知我。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沈焰——”
“相信我。”沈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痞气,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我说过,我不会死。”
陆时序深吸了一口气:“五分钟。超过五分钟我就进来找你。”
“好。”
沈焰踩着墙边的管道,翻身钻进了通风口。他的动作很灵活,像一只猫。
陆时序蹲在墙根,灾厄感知全开,监视着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所有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沈焰没有出来。
陆时序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的灾厄感知没有发出警报——至少沈焰没有遇到危险。但他能感觉到,沈焰的灵能波动在圆顶建筑内部移动,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四分钟。
五分钟。
六分钟。
陆时序站起来,准备钻进去找他。
然后,通风口里传来了声响。
沈焰出来了。
但他的脸色很差。不是受伤的那种差,而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的那种差。
他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陆时序扶住了他。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沈焰没有说话。他抓着陆时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走。”他的声音嘶哑,“现在就走。”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沈焰拉着陆时序,沿着建筑群的边缘快速移动,找到铁丝网的另一处破损,钻了出去。
他们跑。
跑过荒地,跑过废墟,跑过坍塌的建筑和扭曲的钢筋。陆时序的灾厄感知一直在发出警报——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不,不是追。
是跟着。
像是猎食者在戏弄猎物,不紧不慢地跟着,等猎物跑累了、跑不动了,再一口咬断喉咙。
他们跑进了废墟区深处,在一栋半坍塌的建筑里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下室。
沈焰把铁门关上,用一根钢管顶住。然后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
“沈焰,”陆时序蹲在他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沈焰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陆时序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的东西。
“我看见了一个人。”沈焰说。
“什么人?”
“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人。他在……他在做实验。”
“什么实验?”
沈焰沉默了很久。
“他在把灵能者的意识抽出来,装进一个容器里。那些灵能者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求救。但他们的身体已经空了——没有表情,没有反应,只是站在那里,像……”
“像空壳。”陆时序接过他的话。
“对。”沈焰的声音在发抖,“像空壳。”
陆时序闭上眼睛。
他猜对了。
那些“已处理”的学员,不是死了。他们的身体还活着,被当成了灵能容器,装满了被驯服的、纯净的灵能。而他们的意识——他们的灵魂——被抽走了,不知道被存放在哪里,也许已经被销毁了,也许还活着,被困在一个没有身体的地方,永远地活着。
“还有,”沈焰的声音更低了,“那个做实验的人,我认识。”
陆时序猛地睁开眼睛:“你认识?”
“在原来的世界,我见过他。他不叫陈主任,他叫……陈渡。是墟渊的高级研究员。在原来的世界,他也是做灵能实验的。”
“原来的世界?”陆时序的心跳加速了,“你是说,你也是从原来的世界来的?”
沈焰摇头:“我不确定。我只记得他的脸。我记得他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面前有一个……”
他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有一个玻璃舱。舱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那个人在喊我的名字。”
“喊你什么?”
“喊我……”沈焰睁开眼睛,看着陆时序,眼神里有了一种陆时序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人淹没的悲伤。
“喊我‘哥哥’。”
地下室陷入了沉默。
陆时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沈焰的手。沈焰的手指冰凉,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暖了。
“你有一个弟弟?”陆时序问。
“我不记得了。”沈焰的声音很轻,“但我感觉……我有。在很深很深的记忆里,有一个人叫我‘哥哥’。我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我记得他的声音。”
他的手指收紧了。
“如果他在那个玻璃舱里……如果他被抽走了意识……”
他没有说完,但陆时序听懂了。
如果沈焰的弟弟——那个叫他“哥哥”的人——是墟渊的实验体之一,那么他的意识可能已经被抽走了,变成了一个空壳,或者更惨——被销毁了。
“我们会查清楚的。”陆时序说,“我们会找到他。”
“你不明白,”沈焰摇头,“如果他已经……”
“那就找到他的意识。如果意识被抽走了,就一定存放在某个地方。没有人会销毁这么珍贵的实验材料。”
沈焰看着他,眼里的悲伤慢慢被一种新的东西取代——不是希望,而是决心。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他们不会销毁。他们会保存。所以——”
“所以我们去把它找回来。”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序的手。
“一起。”
“一起。”
他们在废墟的地下室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等外面的“跟踪感”消失了,才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灰紫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废墟在暮色中显得更加荒凉。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途中又找到了两件神骸残留物——一块扭曲的金属碎片和一片会发光的羽毛。
任务完成了。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周教官正在清点人数。他看了一眼陆时序和沈焰,目光在他们手腕上熄灭的定位手环上停了一下。
“手环怎么了?”
“不小心摔坏了。”沈焰面不改色地说。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任务完成了吗?”
陆时序把三件神骸残留物递过去。周教官接过来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合格。上车吧。”
回去的路上,沈焰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陆时序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废墟。
他想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在据点的时候,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变得更强烈了。不是在外面的时候那种若即若离的注视,而是一种近距离的、几乎能感觉到呼吸的注视。
那双眼睛,就在圆顶建筑里面。
就在那个A级的东西身上。
它在看着他。
它在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候选人。
一个被选中的、将要成为下一个“实验体”的候选人。
陆时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会变成空壳。
他也不会让沈焰变成空壳。
不管那双眼睛是谁的,不管那个A级的东西是什么,不管墟渊在计划什么——
他会活下去。
他们会一起活下去。
窗外,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处,学院的灯光像一颗颗微弱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
那是他们的家。
一个危险的家,一个充满谎言的家,一个把他们当成实验体的家。
但至少——
在那个家里,有一个人会等他。
有一个人会对他说“睡不着就敲门”。
有一个人会为了保护他而失控。
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天煞孤星的诅咒,也许可以被打破。
车停了。
他们回到了学院。
陆时序下车的时候,看见远处行政楼的灯还亮着。二楼,纪律委员会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白色的光。
有人在加班。
有人在计划着什么。
但今晚,他不想管这些。
他只想回到宿舍,洗一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听隔壁房间传来的两下敲墙声。
“睡吧。”
然后,他会闭上眼睛,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安稳地睡一觉。
因为有一个人在隔壁。
因为有一个人在守护他。
所以他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