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陆时序和沈焰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图书馆档案室被闯入的消息在学院里传开了。官方说法是“有外部人员潜入,企图窃取学员资料”,但陆时序从高年级学生的小道消息里听到了另一个版本——闯入者不是外部人员,而是学院内部的人。而且,档案室丢失了三份文件。
三份。
灾厄系的三份档案。
他们拿走的是陆时序翻看过的那些文件吗?还是别的什么?陆时序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掩盖什么。
更糟糕的是,学院开始对所有新生进行“背景审查”。每个人都要单独约谈,回答一系列问题:你来自哪里?你是怎么觉醒的?你来学院之前的最后记忆是什么?档案室被闯入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陆时序是第五个被约谈的。
约谈地点在行政楼二层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门是厚重的实木,窗户被百叶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一个年轻女人,同样穿着黑色西装,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以及——迟暮。
陆时序看见迟暮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拍。
迟暮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困倦,像是被强行拉来凑数的。但陆时序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下面,手指在微微敲击着什么——一种有节奏的、像是在发送信号的敲击。
“陆时序同学,”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是学院纪律委员会的陈主任。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请你如实回答。”
“好的。”陆时序说,声音平稳。
“你来自哪里?”
“一个很远的地方。具体的,我不太清楚。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学院附近的田埂上了。”
“你的灵能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十八岁。”
“在来到学院之前,你使用过灵能吗?”
“使用过。”
“怎么使用的?”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说实话——他不能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不能说自己经历过神灾,不能说自己原来的世界也有灵能和神明。他不知道这些信息会带来什么后果,但他知道——在一个把“实验体”当作消耗品的地方,任何“不同”都可能成为被标记的理由。
“我用来感知天气。”他说,“我能感觉到暴风雨什么时候来。”
陈主任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只用来感知天气?”
“是的。”
“没有别的用途?”
“没有。”
陈主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扇门——档案室的门。门锁的位置有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
“上周六晚上,你在哪里?”
“在宿舍。”
“有人能证明吗?”
“沈焰。他在我隔壁。”
“你们住对门,不能互相证明。”
“那我没有人能证明。”
陈主任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了:“你知道档案室被闯入的事情吗?”
“听说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
陈主任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然后他点了点头,收起照片。
“好了,你可以走了。如果想起什么,随时来找我。”
陆时序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他经过迟暮身边的时候,迟暮的手指在桌面下面做了一个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陆时序没有回头,但他记住了。
出了行政楼之后,他绕了一个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回到宿舍。
沈焰在他的房间里等他。
“怎么样?”沈焰问。
“他们在查。那个陈主任,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问的问题太多了。不像是普通的背景审查,更像是……在找什么。”
“找什么?”
陆时序摇头:“不知道。但迟暮给了我一个信号——他在暗示我们离开。”
“离开?”沈焰皱眉,“离开学院?”
“也许。或者至少,离开一段时间。”
沈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
“明天是月度实战考核。每个新生都要参加,地点在学院外面的废墟区。那是一个旧城区,被神灾毁掉之后就没有人住了。考核的内容是在废墟区生存二十四小时,同时完成指定的任务。”
“你的意思是……”
“在考核的时候,脱离大部队。去墟渊的据点。”
陆时序看着他:“你疯了?那是考核,有教官监视的。”
“考核的时候,每个学员都会戴上定位手环,教官可以通过手环看到我们的位置。但如果手环‘意外损坏’了呢?”
“怎么损坏?”
沈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什么?”
“灵能干扰器。我从那个墟渊据点外围捡的。那天晚上逃跑的时候,我在地上摸到的,顺手塞进口袋里了。”
陆时序接过来看了一眼。方块表面有微弱的灵能波动,像是某种小型装置。
“这东西能干扰定位手环?”
“能。我试过了,把它靠近手环的时候,手环的信号会断断续续的。如果把它贴在手环上,信号会完全消失。”
“你什么时候试的?”
“昨天晚上,你发烧的时候。我守着你,闲着没事就试了一下。”
陆时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在他发着高烧说胡话的时候,居然在测试灵能干扰器。
“你……”他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灾厄系。”
沈焰笑了:“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疯。”
“这叫行动力。”
“这叫不要命。”
“反正我也死不了。”
陆时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在据点里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撤退。不要逞强。”
沈焰看着他,笑容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认识你开始的。”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沈焰先反应过来,笑出了声:“行,我答应你。第一时间撤退。”
“说好了。”
“说好了。”
第二天,月度实战考核。
考核的集合地点在大操场。所有新生分成五组,每组十二个人,分别前往废墟区的不同区域。每组配备一名带队教官,负责监督和安全。
陆时序和沈焰被分在了第三组,带队教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旧伤疤。
“今天的考核任务很简单,”周教官站在队伍前面,声音沙哑,“在废墟区生存二十四小时,同时找到至少三件神骸残留物。神骸残留物会发出微弱的灵能波动,你们需要用你们的能力去感知和定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废墟区虽然已经清理过,但仍然有危险。可能会有野生灵能兽出没,也可能会有神灾余波残留。如果遇到危险,立刻通过手环发出求救信号。不要逞强。”
“出发。”
他们乘坐一辆装甲车,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来到了一片废墟。
陆时序从车窗往外看,看见了被神灾摧毁的城市遗迹——坍塌的高楼、扭曲的钢筋、碎裂的柏油路面。杂草和藤蔓从裂缝里长出来,在灰紫色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绿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腐朽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腐烂。
这里曾经是一座城市。
有人住在这里,有街道、有商店、有学校、有公园。然后神灾来了,一切都毁了。
陆时序想起了自己原来的世界。想起那场摧毁了他实验室的神灾。想起导师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的样子。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事吧?”沈焰坐在他旁边,低声问。
“没事。”
“你的脸色不太好。”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沈焰没有再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
装甲车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停下。周教官让他们下车,分发定位手环和基本补给——水、压缩饼干、急救包。
“你们有二十四个小时,”周教官说,“明天这个时候,在这里集合。如果有人没有回来,我们会派人去找。但记住——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进入地下空间,不要触碰任何看起来像是神骸的东西。你们的任务只是找到它们的位置,记录下来,不是收集。”
“出发。”
十二个人分成几个小组,散入了废墟。
陆时序和沈焰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他们沿着一条坍塌的街道往东走,两侧是残破的建筑废墟,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金属。
等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时候,沈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灵能干扰器,贴在手腕的定位手环上。
手环上的绿灯闪烁了两下,然后灭了。
“搞定。”沈焰说,“你的呢?”
陆时序犹豫了一下,然后也把手环递过去。沈焰如法炮制,把干扰器贴上去,绿灯灭了。
“现在,我们是幽灵了。”沈焰说。
“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够了。据点距离这里大约五公里。以我们的速度,一个小时就能到。”
他们改变了方向,朝墟渊据点的位置走去。
废墟区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坍塌的建筑碎片和扭曲的金属,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陆时序走在前面,灾厄感知全开。他能感觉到周围环境中的“危险信号”——前方三十米处有一个深坑,需要绕行;左侧的建筑废墟不稳定,随时可能坍塌;右侧的巷子里有微弱的灵能波动,可能是神骸残留物,也可能是——
“停下。”他低声说。
沈焰立刻停住了脚步。
陆时序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那微弱的灵能波动在右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时强时弱,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有东西在前面。”他说。
“神骸?”
“不确定。也可能是灵能兽。”
沈焰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手腕上的抑制环发出暗红色的光。
“我去看看。”
“一起。”
他们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往那个方向移动。陆时序的灾厄感知告诉他,那个东西的灵能波动不大,大概相当于D级灵能者的水平。但它的波动方式很奇怪——不是稳定的、持续的,而是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条狗。
不,不是狗。它曾经是狗,但现在它已经不能被叫做狗了。它的体型比正常的狗大了一倍,皮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纹路的皮肤。它的眼睛是红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燃烧的炭。它的嘴里不断流出一种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灵能兽。被神骸污染的野兽。
它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猛地转过头来,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然后,它扑了过来。
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沈焰的反应比陆时序快。他一把推开陆时序,自己侧身闪开,灵能兽的爪子擦过他的肩膀,在他夹克上撕开三道口子。
“陆时序,退后!”沈焰吼道。
他没有退后。
他的灾厄感知在灵能兽扑过来的那一瞬间,清晰地“看见”了它的行动轨迹——它会先向左虚晃,然后向右扑咬,目标是咽喉。
“左边假动作,右边咬脖子!”他喊道。
沈焰没有犹豫。当灵能兽向左虚晃的时候,他没有上当,而是在它转向右边的一瞬间,一拳砸在了它的脑袋上。
拳头带着暗红色的灵能光芒,砸在灵能兽的头骨上,发出“咔嚓”的碎裂声。灵能兽发出一声惨叫,被砸飞出去,撞在旁边的墙上,摔在地上。
但它没有死。
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红色的眼睛变得更亮了。它张开嘴,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滴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然后,它的体型开始膨胀。
肌肉隆起,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皮毛下的纹路开始发光。它的灵能波动在急剧上升——从D级到D级巅峰,然后——
“它在进化!”陆时序喊道,“快退!”
但灵能兽已经扑过来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沈焰来不及闪避,只能交叉双臂挡在身前。灵能兽的爪子击中他的前臂,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沈焰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单膝跪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夹克被撕碎了,小臂上多了三道深深的爪痕,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沈焰!”陆时序冲过去。
“别过来!”沈焰吼道,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那种痞痞的、带着野性的亮光,而是一种——
燃烧的、炽烈的、像是要把一切都焚尽的火焰。
他手腕上的抑制环发出了刺目的红光,纹路从手腕蔓延到了整个前臂,像是一条条燃烧的藤蔓。
“你他妈——”沈焰站起来,盯着灵能兽,“伤了我的人。”
他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保留。
暗红色的灵能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的一拳砸在灵能兽的脑袋上,直接把它的头骨砸碎了。第二拳砸在它的脊背上,脊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三拳——
灵能兽已经死了。
但沈焰没有停。
他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直到灵能兽的身体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直到他的拳头上沾满了黑色的血和碎肉,直到——
“沈焰!”
陆时序从后面抱住了他。
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拉。
“够了!它已经死了!够了!”
沈焰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的灵能还在向外涌,暗红色的光芒把周围几米的地面都映成了血色。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一台过热的发动机。
“沈焰,”陆时序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是我。陆时序。你听得见吗?”
沈焰的颤抖慢慢减弱了。灵能的光芒也开始消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回去。
“陆……时序……”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人。
“是我。我在。”
“我……”
“你没事。它死了。我们都活着。”
沈焰的身体软了下来,靠在他身上。陆时序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一样。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沈焰的呼吸恢复平稳,直到他手腕上的红光褪去,变回暗红色的纹路。
“对不起。”沈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道歉?”
“我失控了。”
“你没有失控。你保护了我。”
沈焰沉默了一下,然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灵能兽的。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燃烧的火焰已经退了,只剩下余烬的微光。
“你的手。”陆时序低头看着他的前臂。三道爪痕很深,血还在流。
“没事,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