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翻过围墙,跌落在学院的地面上。
陆时序趴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太阳穴突突地跳,手腕上的抑制环在剧烈地发热,像是要烧穿皮肤。
“你没事吧?”沈焰蹲在他身边,手按在他的背上。
“那双眼睛……”陆时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又出现了。”
“什么眼睛?”
“金色的……竖瞳。上次灵能透支的时候就看见了。刚才又出现了。它在看着我。”
沈焰的手收紧了一些:“谁在看着你?”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陆时序抬起头,看着沈焰,眼睛里有一种沈焰从未见过的恐惧,“我觉得它在选我。”
“选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时序闭上眼睛,“但我有一种感觉——那些‘已处理’的学员,都是被选中的。他们被选中,然后被使用,然后被抛弃。变成空壳。”
沈焰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陆时序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带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陆时序发起了高烧。
不是普通的发烧,而是灵能过载引起的反应。他的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五,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手腕上的抑制环变成了深黑色,纹路蔓延到了手肘。
沈焰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每隔半个小时测一次体温,每隔一个小时喂一次水。
“陆时序,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问。
陆时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有睁开。
“你在做梦吗?”
“嗯……”
“梦见什么了?”
“田……”陆时序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番茄田……我种了七年的番茄……红的那种……不是紫色的……”
“然后呢?”
“然后……有人来了。站在田埂上。穿着黑色夹克,袖子卷起来,缠着绷带……”
沈焰的手停住了。
“他在干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他在看我。”陆时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笑着看我,说——”
“说什么?”
“说……‘你是不是也骂了老天爷’。”
沈焰闭上眼睛。
他想不起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陆时序说的那个画面——黑色夹克、缠着绷带、站在田埂上——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封死的地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一只手,在敲打一堵墙。
“然后呢?”他问,声音已经哑了。
“然后……”陆时序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重要的话。但我听不清……”
“再努力想想。”
“他说……他说……”
陆时序的手忽然攥住了沈焰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沈焰的呼吸停住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那堵墙上的一把锁。
锁没有打开,但钥匙在里面了。
只要再拧一下——
陆时序的手松开了,沉沉睡去。
沈焰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有高烧留下的潮红,嘴唇干裂,眉头微蹙。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依然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
沈焰伸出自己的手,轻轻覆上去。
掌心对掌心。
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手。
陆时序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收紧了,像是抓住了什么。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灰紫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手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
沈焰没有睡。
他坐在那里,握着陆时序的手,看着天亮起来。
他想起迟暮说过的话——“找到一个人,让你愿意保留自己的人性”。
他不知道陆时序是不是那个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上,在所有的遗忘和死亡之间,只有陆时序让他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不是为了不死。
不是为了变强。
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使命。
而是为了——
不忘记他。
清晨六点,广播准时响起。
陆时序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烧已经退了。身体还是有点虚,但灵能过载的症状已经消退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握着沈焰的手。
沈焰坐在椅子上,靠着床头,睡着了。
他的睡颜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没有那种痞痞的笑容,没有那种野性的光,只有一种安静的、脆弱的、像孩子一样的疲惫。
陆时序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很轻很轻地,把沈焰的手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他起床,洗漱,换了衣服。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焰还在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陆时序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他走回去,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放在沈焰的枕头旁边。
然后他出门了。
体能训练的时候,铁铮教官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今天不用跑了,在旁边休息。”
陆时序没有拒绝。他坐在操场边上,看着其他人在跑道上挥汗如雨。
苏晚跑完一圈经过他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你没事吧?昨天听说你发烧了。”
“没事,已经好了。”
“那就好。”苏晚犹豫了一下,“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昨天晚上,学院里好像出了什么事。图书馆那边有很多人进进出出的,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学院的。”
陆时序的心沉了一下。
“知道是什么事吗?”他问。
苏晚摇头:“不知道。但我听说,好像是档案室被人闯入了。”
陆时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些人还在查。”苏晚压低声音,“听说要查每一个新生。你们小心点。”
她说完就跑回去继续训练了。
陆时序坐在操场边上,看着灰蒙蒙的天。
档案室的事情被发现了。墟渊的人在查。
他和沈焰迟早会被查到。
但他没有后悔。
至少,他们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
至少,他们知道了那些“已处理”的学员去了哪里。
至少,他们知道了那双金色眼睛的存在。
现在,他需要做的,是活着。
活着把真相挖出来。
活着保护自己和沈焰。
活着——
不变成空壳。
体能训练结束后,陆时序回到宿舍。
沈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张便签纸。
“你写的?”他问。
“嗯。”
沈焰低头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字。
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不会忘记你的。”
“这是我的台词。”沈焰说,声音有点哑。
“你昨天问我的时候说的。”陆时序站在门口,“你说你记得一个人,答应过他什么。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沈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痞痞的笑,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
像是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的笑。
“陆时序,”他说,“我想起来了一件事。”
“什么?”
“我想起来,我答应过你什么。”
“什么?”
沈焰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陆时序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我答应过你,”沈焰说,“不管我死多少次,忘多少次,我都会找到你。”
陆时序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但此刻,他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好。”他说。
又是这个字。
但这一次,这个字里装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装着七年的孤独,装着天煞孤星的诅咒,装着废墟上的三声骂,装着陌生世界里的恐惧和迷茫。
装着——
两个被命运诅咒的人,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窗外,灰紫色的天空似乎亮了一些。
不是太阳出来了——这个世界没有太阳。
而是云层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但很坚定。
像是余烬里最后一点火苗。
不大,但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