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埂到建筑群,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
路是土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试验田。田里的作物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不正常的颜色——紫色的麦穗、发光的藤蔓、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的某种瓜类。陆时序多看了两眼,职业病差点犯了,又硬生生压回去。
他已经不是园艺专业的研究生了。
他甚至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什么。
“你是哪个系的?”方圆走在最前面,回过头来问沈焰。
“欲望系。”
“哦……”方圆的声音明显弱了半截,“欲望系啊,那挺……厉害的。”
陆时序注意到,方圆说“欲望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离沈焰远了一点。
沈焰好像完全不在意,甚至有点想笑。
“怕我?”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没有没有!”方圆赶紧摆手,“我就是……听说过一些关于欲望系的传闻,说是能操控别人的情绪和欲望,让人……”
“让人怎么样?”
“让人……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事情。”
沈焰笑了一声,没解释。
陆时序走在他旁边,余光扫过他的侧脸。沈焰的五官其实很好看,只是被那种吊儿郎当的气质盖住了。眉毛很浓,鼻梁很直,下颌线条锋利,像是用刀削出来的。
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遇见,陆时序大概会觉得他是哪个摇滚乐队的主唱。
“你呢?”沈焰忽然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你怕不怕?”
陆时序面无表情:“怕什么?”
“欲望系。”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太聪明。”陆时序说。
沈焰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很大声,惊起了田里几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鸟。
“行,”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人。”
方圆在前面偷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表情复杂,像是在看两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建筑群终于近了。
那是一片灰扑扑的混凝土建筑,方方正正,没有任何装饰,像是上个世纪的集体宿舍。墙上爬满了某种藤蔓植物,叶子是深紫色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建筑群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
第九灵能学院
成立于灾变历元年
宗旨:培养灵能人才,守卫人类文明
“灾变历?”陆时序问。
方圆回头看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从第一场神灾爆发那年算起的。今年是灾变历十七年。”
陆时序的脚步顿了一下。
十七年。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神灾”,比他原来那个世界早了至少十年。
“那之前呢?”他问。
“之前?”方圆想了想,“之前就是旧历吧,据说那时候没有灵能,没有神灾,人类过得挺好的。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明们开始苏醒了,然后就有了灵能、神灾、还有我们这些灵能者。”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听来的故事。
但陆时序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一个被神灾改变了的世界。一个灵能者必须被“管理”的世界。一个连纪年方式都被改写的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银色纹路。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烙印。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或坐着,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和陆时序相似的迷茫。也有一些人看起来比较从容,大概是方圆这种“本地人”。
“新生报到处在那边,”方圆指了指广场尽头的一排桌子,“你们自己去排队吧,我得去找我的导师了。”
“谢谢你。”陆时序说。
“不客气!”方圆笑了笑,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灾厄系和欲望系都比较特殊,你们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
说完他就跑了,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时序和沈焰对视了一眼。
“走吧,倒霉蛋。”沈焰说。
“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天煞孤星?”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
沈焰歪了歪头:“你自己说的。刚才在田埂上,你嘀咕了一句‘天煞孤星’,你以为我没听见?”
陆时序不说话了。
他确实嘀咕了。那是他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天煞孤星,谁沾上谁倒霉。他又一次活下来了,而他身边的人又一次……
“走吧。”他低声说,加快了脚步。
报到处的桌子后面坐着几个人,看穿着像是学院的教职工。他们面前的牌子上写着不同的灵能系别——裁决、命运、自然、守护、诡秘……
陆时序一个一个看过去,在最末尾找到了两个牌子。
一个是“灾厄系”,一个是“欲望系”。
两个牌子并排摆在一起,像是被故意放在角落里的。
而且,两个牌子后面都没有人。
“人呢?”沈焰问。
旁边一个正在排队的男生看了他们一眼,小声说:“那两个系的导师一般不在这里,你们得去后面的办公楼找。”
“哪栋办公楼?”
“就后面那栋灰的,三楼最里面。”
沈焰说了声谢,转身就往办公楼走。陆时序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办公楼比宿舍楼稍微新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走廊里的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墙壁上刷着各种标语——“灵能服务于人类”、“警惕神灾,守护文明”、“第九学院,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最后一条标语让陆时序觉得有点讽刺。
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他是“灾厄”。
三楼最里面是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灾厄系 & 欲望系
敲门请用力,里面的人可能听不见
沈焰看了一眼那张纸,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用力。”陆时序提醒他。
沈焰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在了门上。
铁门“咣”一声弹开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差点拍在他脸上。他伸手挡住,侧身走了进去。
陆时序跟在后面,一进去就愣住了。
办公室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杂物。靠墙的书架上摆着落满灰尘的书籍,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摊着一床没叠的被子。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鸟窝。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在睡觉。
沈焰敲了敲桌子。
老头没反应。
又敲了敲。
还是没反应。
沈焰转头看陆时序,挑了挑眉。
陆时序深吸一口气,凑近老头的耳朵,用他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喊了一声:
“老师好!”
老头“嗷”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脑袋撞上了头顶的吊柜,又“咚”一声坐回去,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谁?!谁?!地震了?!”
“老师,”陆时序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地说,“我们是新生,来报到的。”
老头捂着脑袋,眯着眼睛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新生?”他嘟囔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哪两个系的?”
“灾厄系。”陆时序说。
“欲望系。”沈焰说。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个目光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两块被送错了地方的矿石,在判断它们到底有没有价值。
“灾厄和欲望,”他喃喃道,“今年倒是齐全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沓表格,抽出两张拍在桌上。
“填表。姓名、年龄、灵能系别、觉醒时间、能力描述。”
陆时序拿起笔,开始填。
姓名:陆时序
年龄:二十四
灵能系别:灾厄
觉醒时间:十八岁
写到“能力描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灾厄系的能力,怎么描述?
“写你最直观的感受就行。”老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时序想了想,写下了一行字:能感知即将发生的灾难,但无法控制灾难的发生。自身存在会提高周围环境的灾难概率。
写完之后他觉得,这段文字如果放在简历上,大概连保洁岗都不会要他。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焰的表格。
沈焰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姓名:沈焰
年龄:不知道
灵能系别:欲望
觉醒时间:不知道
能力描述:能烧东西换命。
陆时序:“……”
老头看完两张表格,沉默了很久。
“你,”他指着沈焰,“年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记不清了。”沈焰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觉醒时间也记不清了?”
“嗯。”
“那你记得什么?”
沈焰想了想:“我记得我叫沈焰。别的……不太重要。”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把两张表格收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钥匙和两张卡,分别递给两个人。
“宿舍楼C栋,401和402。对面。饭卡在食堂用,灵能抑制卡在手腕上的纹路里,不要随便摘下来。”
“灵能抑制卡?”陆时序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银色纹路。
“对,就是那个。它能抑制你们百分之七十的灵能输出,防止失控。在学院里必须戴着,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可以根据情况摘除。”
陆时序摸了摸手腕上的纹路,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热。
百分之七十的抑制。
也就是说,他现在能调动的灵能,只有原来的三成。
“导师,”他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自己的专业课老师?”
老头沉默了一下。
“没有。”
“什么?”
“没有专业课老师。”老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灾厄系和欲望系,整个学院只有你们两个学生。而且……能教这两个系别的导师,整个学院也只有我一个。”
“那你教什么?”沈焰问。
“我什么都不教。”老头说,“我只负责告诉你们一件事——活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陆时序问。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远处望不到头的试验田。
“你们觉得,为什么灵能者要被集中到这种地方来?”
陆时序想了想:“为了管理?”
“管理是一方面。”老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另一方面,是因为外面的人怕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