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灵能者?”
“怕不受控制的灵能者。”老头说,“尤其是灾厄和欲望——一个是行走的灾难,一个是人心的操控者。你们在外面,就是两颗定时炸弹。”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陆时序的胸腔。
“所以,”老头继续说,“你们要在这里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不是为了成为什么强者,而是为了让外面的人相信——你们不会炸。”
陆时序没有说话。
他想起原来的世界,想起导师看他的那种眼神——同情,但警惕。
想起方圆听到“灾厄系”时凝固的笑容。
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天煞孤星”。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他都是一样的。
“行了,”老头摆了摆手,“去宿舍吧。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在大操场集合,有体能训练。”
沈焰转身就走。
陆时序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叫住了他。
“陆时序。”
他回过头。
老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的能力……”他顿了一下,“不只是‘感知灾难’那么简单。好好想想,你原来的世界,那场神灾……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陆时序的脚步停住了。
为什么只有他活下来了?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在想,喝酒的时候在想,摔进这个世界的时候也在想。
但他不敢想答案。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
如果那场神灾真的是因为他……
因为他这个“天煞孤星”的存在,才被引发的……
那他就不只是“克亲近之人”了。
他是灾难本身。
“去吧。”老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别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在这个世界活不长。”
陆时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沈焰正靠在走廊的墙上等他。
“聊什么了?”沈焰问。
“没什么。”
“那老头跟你说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陆时序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焰也不追问,只是把一把钥匙扔给他。
“401是你的,402是我的。对面。”
陆时序接住钥匙,低头看了一眼。
钥匙上贴着标签,401。
“走吧,”沈焰已经往楼梯口走了,“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他们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些。灰白色的光线变成了灰紫色,像是一块巨大的瘀伤。
广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片被风吹动的落叶。
陆时序走在沈焰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沈焰。”他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焰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几乎看不出来。
“记得什么?”
“比如……你原来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是什么人?你……”
“不记得了。”沈焰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时序觉得那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很沉。
很重。
“那你记得什么?”他问。
沈焰没有马上回答。他们走了大概十几步,他才开口。
“我记得……”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我记得有一个人。”
“什么人?”
“不记得了。”沈焰说,“我只记得……有一个人。我答应过他什么。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
他笑了笑,笑容还是那么痞,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可能是骗他的吧,”他说,“我经常骗人。”
陆时序没有说话。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沈焰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很深很深的、快要消失的记忆里见过这个人。
也许,只是错觉。
也许,不是。
宿舍楼C栋是一栋四层的灰扑扑的建筑,401和402在四楼的最里面。
房间不大,十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面的试验田,能看见紫色的麦穗在风里摇晃。
陆时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田野。
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田地里。
但他不是赵离浓了。他是陆时序,灾厄系的陆时序。
一个行走的灾难。
一个天煞孤星。
一个在陌生世界里一无所有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收拾房间。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他的门——是对面的。
然后是沈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
“喂,倒霉蛋。”
陆时序走到门口,打开门。
沈焰站在对面门口,手里拎着两盒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盒饭。
“食堂关门了,”他说,“我从那老头办公室顺的。”
“顺的?”
“就是拿的。他不吃,放着也是浪费。”
他把一盒盒饭递过来,陆时序接住了。盒饭还是温热的,透过塑料盒传到掌心。
“谢了。”
“不客气。”沈焰靠在门框上,打开自己的那盒,直接用筷子扒了一口,“对了,有件事跟你说一声。”
“什么?”
“我做噩梦的时候会说梦话,别在意。”
陆时序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和别人住过?”
沈焰想了想:“不记得了。但我觉得我应该会说梦话。”
“……好吧。”
“还有,”沈焰咽下一口饭,“你晚上要是睡不着,可以敲门。我也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沈焰看了他一眼,目光忽然变得很认真。
“因为在这个地方,”他说,“睡着了可能会忘记更多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但陆时序听得很清楚。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灰紫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陆时序看着沈焰的眼睛——那双很亮的、带着点野性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沈焰说的那个“人”,也许不是他骗的。
也许是真的。
也许是某个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连遗忘都舍不得的人。
“好。”陆时序说,“睡不着就敲门。”
沈焰笑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点真的东西。
“晚安,倒霉蛋。”
“晚安。”
门关上了。
陆时序端着盒饭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打开盒饭。
是番茄炒蛋和米饭。番茄有点酸,蛋有点老,米饭有点硬。
但他是热的。
在这个陌生的、灰蒙蒙的、充满恐惧和警惕的世界里,这是陆时序吃到的第一口热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吃一顿很珍贵的饭。
吃完之后,他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桌上。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弯曲的裂缝。
他想起了原来的世界。想起导师、想起实验室、想起那三篇论文和三份offer。
想起那片被毁掉的试验田。
想起那三声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叫沈焰的人为什么让他觉得莫名熟悉。
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是天煞孤星,克一切亲近之人。
在这个世界里,也许也是一样的。
但至少,有一个人对他说了“晚安”。
至少,有一个人对他说了“睡不着就敲门”。
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完全孤独的。
陆时序闭上眼睛,在试验田里传来的微弱风声里,慢慢睡着了。
他梦见了废墟。
梦见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一道正在蔓延的裂缝。
裂缝下面有光。
很亮很亮的光。
光的尽头,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背对着他。
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夹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缠着的绷带。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陆时序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紫色的,不知道是深夜还是黎明。
他看了一眼手机——这个世界给他配的,里面只有时间、日期和一条未读消息。
消息是学院发的:
明日课程安排:
6:00 体能训练(大操场)
8:00 灵能理论(综合楼103)
14:00 系别特训(各自系别的训练场)
注:灾厄系与欲望系共用训练场,地点在试验田东侧7号棚。
陆时序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共用训练场。
也就是说,明天下午,他又要见到沈焰了。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期待?不安?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梦。
梦里的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缠着绷带,慢慢转过身来——
但陆时序没看清他的脸。
因为在梦里,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醒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看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保护他。
或者,在保护那个梦。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试验田里的紫色麦穗沙沙作响。
陆时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