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抠着地上的砖缝,指甲里塞满了灰。
“有一个是咬舌死的。舌头咬断了半截,血从嘴里往外冒,堵都堵不住。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瞪着房顶,瞪了一夜。早上收尸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怎么都合不上。”
他的手掌按在她头顶,把她的头往下压了压。
他松开她的头,站起来。她跪在那儿,以为他要走回桌案后面。他没有。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她跪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站了很久,月光从门外涌进来,铺在地上,青砖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她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扶着地才站起来。她走出去,站在廊下。夜风冷得刺骨,她打了个寒噤。廊下铺着青砖,落了霜,白蒙蒙的。她跪下去。膝盖碰到青砖,冷意从膝盖往上钻,钻到骨头里。霜化了,浸湿了她的衣裳,黏在膝盖上,冰凉冰凉的。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她跪着,不敢动。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她缩着肩膀,把自己抱成一团。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没关。灯火从门里照出来,照在她身上。她跪在那儿,低着头,不敢动。
屋里偶尔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她跪着,不知道要跪多久。膝盖从冷到疼,从疼到麻,从麻到没有知觉。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砖,一块一块,数到第三块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她不敢动,不敢抬头,只是跪着。
灯笼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廊下暗下来,只有屋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她身上。她跪在那儿,影子越来越淡。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背弓着,手撑在地上,手指碰到霜化的水,凉得她缩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翻纸的声音停了。她听见椅子响了一声,听见脚步声。他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只看见他的靴子,玄色的,干干净净,和她膝盖下那一小片湿痕挨在一起。
她等着他说话。他没说。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是跪着,不敢动。
过了很久,他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她跪在廊下,月光照着她,影子淡得快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