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没来。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个空空的鸟窝,从天亮看到天黑。
小白没来。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飞走了,就回不来了。”
她低下头,转身进屋。
第五十四天。第五十五天。第五十六天。
小白还是没来。
她照常织布,吃饭,睡觉。
那只翅膀上有白毛的麻雀,再也没出现过。
第五十七天夜里。
院门被撞开的时候,她正准备吹灯睡下。
不是普通的响。是“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很多人,跑得很快。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还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砍在什么东西上。
她缩在床角,攥紧竹哨。
门被推开了。
不是小月。是陈璘。
他站在门口,半边脸被灯笼照得惨白,半边脸隐在黑暗里。身上有血。不是他的血,但蹭在了袖口上,暗红的一小片。
他说:“姑娘,跟我走。”
她问:“出什么事了?”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书房的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审判的人。
她站起来,腿有些软。
她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院子的时候,她看见墙角躺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她不敢看,低下头。
那条长长的巷子,今晚比任何时候都长。
两边的灯笼灭了大半,剩下的几盏摇摇晃晃,照出的光忽明忽暗。她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忽前忽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冷得刺骨。
她打了个寒噤。
走过第三道门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新的血迹。还没干透,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泛着暗红。空气里的腥味比上次更重,重得她想吐。
她忍着。
一道门,又一道门。
每一道门都有穿黑衣的人。他们今晚没有看她。只是站着,像石头刻的,像死人。
她忽然想,这些人,会不会也是棋子?
走到那扇黑门前,陈璘停下。
“等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是黑的,漆得发亮。今晚没有灯。只有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光,细细的,像刀锋。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腿开始发麻。脚底发凉。那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门里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地上趴着一个人,流了一地的血。
今晚,那个人会是她吗?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门开了。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里,像惊雷。
出来的是那个白脸年轻男人。他今晚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但那双眼睛是活的,落在她身上,像在看一个已经死掉的人。
他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
比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她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那光。
然后她看见了。
他坐在桌案后面。
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坐在那儿,像一座山,又像一把刀。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出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今晚比任何时候都深。
深得看不见底。
像冬日的深潭。像无底的黑洞。像能把人吸进去的深渊。
她站在那里,被他看着。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冷,不是热,是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已经确定要扔掉的东西。
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她身后那个白脸男人已经退出去,门已经关上。
她只知道,今晚的灯,亮得让人无处可逃。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开口。
声音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风。
“文俞给周延写信了。”
她愣住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展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把那张纸举在她眼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
“雀儿安好?”
落款是两个字:文俞。
她看着那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她。那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那封信,再移回她的眼睛。
他说:“这封信是从周延的人手里截下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说:“文俞是周延的人。他在苏州教你认字,送你竹哨,都是周延安排的。你进织造局,织那匹锦,进京,进宫,进我的府,每一步都是周延的棋。”
她终于发出声音:“我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愣住了。
他说:“但你是那颗棋。”
她不说话。
他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意味着你从踏进我府里的第一天起,就是个祸害。”
她低着头。
他继续说:“意味着我该杀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害怕。她确实害怕。腿在抖,手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但她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