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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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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

他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深不见底的黑。

他低头看着她。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被水汽浸过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解,有隐隐的泪光。泪光在灯火下闪着,像碎掉的星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太巧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问:“你知道皇上为什么喜欢那匹锦吗?”

她摇头。

他说:“因为那匹锦上,织着百鸟。百鸟朝凤,是祥瑞。祥瑞出自苏州织户之手,送到御前,正合皇上的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然后,这祥瑞的织女,就被送到我府上。”

她终于听出一点不对劲。

“你是说……”

他没让她说完。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照出那双被泪光浸过的眼睛。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力道不重,但她动不了。

他说:“我是说,你的出现,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她愣住了。

安排?

谁安排?

她忽然想起那个刘公公,想起他说的“皇上要的人”。

她的心往下沉。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变化,嘴角微微动了动。

“想明白了?”

她摇头:“我……我不知道。”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害怕是真的。不解是真的。泪光也是真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

“你知道刘公公为什么查你吗?”

她摇头。

“因为他也觉得你太巧了。巧得像是皇上的人。”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上的人?

她是苏州来的织户,爹死了,娘早亡,一个人被送进京城,怎么会是皇上的人?

她想开口解释,但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是一种……审视。像在衡量一件东西的成色,又像在判断一件东西的来路。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文俞教你写字,教了多久?”

她愣了一下,说:“两个月。”

“两个月,就教会你认字了?”

“认了一些,不多。”

“他都教你写什么字?”

她想了想,说:“人、山、水、鸟。”

他微微眯起眼睛:“就这些?”

她点点头。

他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淡——

“你知道文俞是什么人吗?”

她说:“被贬的官。”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丝讥讽。

“被贬的官。对。但他被贬,是因为得罪了人。得罪的是谁,你知道吗?”

她摇头。

“他得罪的,是刘公公的人。”

她的心猛地一缩。

他继续说:“他得罪了刘公公,被贬到苏州。在苏州,他遇见了你。然后他回京,你进京,你进宫,你进我府。你和他,还有联系吗?”

她摇头:“没有。他走了以后,再没见过。”

他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最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看着外面。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

他背对着她,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我在想,你到底是来织锦的,还是来做别的。”

她愣住了。

别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来织锦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用吗?

他信吗?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和屋里的灯火混在一起,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格外亮,像是藏着山野里的清泉,又像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最好真的只是来织锦的。如果不是……”

他没说下去。

但她知道,那句话后面是什么。

她想起地上那个人的血。想起那三个死了的刘公公的人。

她打了个寒噤。

他看见了。

他问:“怕?”

她点点头。

他说:“怕就好。”

他走回桌案后,坐下,拿起那份文书。

“下去吧。”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还有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摇头。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那份文书,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忽然想问一句话。

问他:你信我吗?

但她没问。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出那间屋子,婆子还在外面等着。

婆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但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跟着婆子往回走。

走过那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

路过那滩暗红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

回到小院,小月还在等着。

看见她回来,小月赶紧迎上来。但看见她的脸色,小月吓得说不出话。

她推开小月,走进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硬硬的。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太巧的事,往往不是巧合。”

“你到底是来织锦的,还是来做别的。”

“你最好真的只是来织锦的。如果不是……”

她想起文俞。那个在河边教她写字的傻子。他得罪了刘公公,被贬到苏州。然后他回京,她进京。

这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个府里,不只是“关着的人”。

她还是“可疑的人”。

而她心里那个傻子,也变得可疑起来。

他……真的是好人吗?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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