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檐下雀 > 第9章 夜疑

第9章 夜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四十九天。

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以前在苏州,一天一晃就过去了——织布、浣衣、挖野菜、喂麻雀,忙着忙着,天就黑了。现在呢?织布、吃饭、晒太阳、看麻雀,做完这些,天还是亮的。

她开始数日子。

不是想记住,是太闲了。闲得只能数日子。

四十九天。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四十九天。

小白已经敢在她手心里啄食了。那小小的喙,轻轻啄在手心上,痒痒的,暖暖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在这座府里,只有小白是暖的。

第四十九天夜里,她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院门响。

不是脚步声。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乱乱的,从远到近。

她坐起来,心跳加快。

外面传来小月的声音,很慌张:“姑娘,快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婆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低着头。

婆子说:“起来,跟我走。”

她问:“去哪儿?”

婆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穿上外衣,跟着婆子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溜人,都是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春杏也在,站在角落里,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来不及想,跟着婆子走出院门。

又是那条长长的巷子。

今晚的巷子,比平时更深,更暗。

两边墙上的灯笼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昏昏黄黄,照出的光像快要燃尽的油,随时都会熄灭。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扑扑地撞向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焦响。

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忽前忽后,像个跟着她的鬼。

没有风。但巷子里有声音——是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回音从墙那头弹回来,又弹回去,像是有人跟在后面,也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

她不敢回头。

走过第三道门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新的血迹。今晚的月色很淡,那滩暗红却格外分明,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连那几盏昏灯也没有了。

婆子走在前头,脚步声轻得像猫。她跟在后面,只能借着远处漏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一道门,又一道门。

每过一道门,就有穿黑衣的人站在门边。他们不像往常那样看她一眼就移开——今晚,他们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从她走近,到她经过,到她走远,一直定着。

那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

只是看着。

像在确认她还活着,也像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她被那些目光钉着,从头钉到脚,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走到那扇黑门前,婆子终于停下。

“等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是黑的,漆得发亮,照不出人影。门两边挂着的两盏灯,是这里唯一的光。但那光是冷的,幽幽的蓝白色,照在人脸上,像死人。

她站在那光里,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腿开始发麻。脚底发凉。那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门里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响,像是敲在耳朵里,又像是敲在那扇门上。

她忽然想起,那间屋子里,死过多少人。

那些人的血,会不会还在地上,还没干透?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门开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里,像一声惊雷。

出来的是那个白脸年轻男人。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痕。但今晚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死人。

他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对婆子点了点头。

婆子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但她一进去,就被那光刺得眯起眼睛。等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今夜的书房,和往常不一样。

桌案上堆着的文书比平时多,有几份散落在地上,像是被扔的。桌案后的那把椅子,黑沉沉的,在灯火下泛着暗光,像一头蹲伏的兽。

没有血腥气。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桌案角落里的东西——一把匕首。鞘是黑的,刀柄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不敢多看。

那个人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灯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整个人像一块寒铁,坐在那儿,不动,不响,只有手里的纸偶尔翻过一页。

他没看她。

她站在那里,等着。

一页,两页,三页。

翻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四页,五页,六页。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夜的光太亮了,亮得她没有地方躲。她就站在那光里,被他看着。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十七岁,还带着山野里养出来的红润。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是江南女子那种清清淡淡的好看。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黑白分明的杏眼,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望过来,像山涧里的水,什么都藏不住,也什么都不怕藏。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解,有被这光刺出的水汽。

水汽凝在眼睫上,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划过。

很慢。

像在看一件东西,又像在衡量一件东西。

她被看得不自在,想低头,但不知为什么,低不下去。

那目光像钉子,把她钉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但在今夜这死寂里,每一个字都像落进井里的石子,咚的一声,砸到底。

“那只麻雀,还在?”

她愣了一下,说:“在。”

“你每天都喂?”

“是。”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更深了。

她站在那光里,被他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薄薄的,什么都藏不住。

他忽然问:“你在苏州的时候,见过什么官员?”

她抬起头,愣住了。

官员?

她想了想,说:“织造局的周管事,算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周管事?还有呢?”

她摇头:“没有了。”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教过你认字的人,叫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缩。

“文俞。”

他念了一遍:“文俞。”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翰林院编修,三年前被贬苏州,去年调回京城。在苏州的时候,经常去河边,教你写字,送你竹哨。”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什么都知道。

他继续说:“他回京以后,你被选入织造局,织了那匹‘百鸟朝凤’。那匹锦进了宫,皇上很喜欢。然后你被送进宫,在御花园遇见我。然后你进了我的府。”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梳理一条线。

她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他忽然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叫太巧了。”

她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