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天。
日子过得越来越慢。
以前在苏州,一天一晃就过去了——织布、浣衣、挖野菜、喂麻雀,忙着忙着,天就黑了。现在呢?织布、吃饭、晒太阳、看麻雀,做完这些,天还是亮的。
她开始数日子。
不是想记住,是太闲了。闲得只能数日子。
四十九天。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四十九天。
小白已经敢在她手心里啄食了。那小小的喙,轻轻啄在手心上,痒痒的,暖暖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
在这座府里,只有小白是暖的。
第四十九天夜里,她正准备睡下,忽然听见院门响。
不是脚步声。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乱乱的,从远到近。
她坐起来,心跳加快。
外面传来小月的声音,很慌张:“姑娘,快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婆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低着头。
婆子说:“起来,跟我走。”
她问:“去哪儿?”
婆子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穿上外衣,跟着婆子走出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溜人,都是丫鬟婆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春杏也在,站在角落里,看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来不及想,跟着婆子走出院门。
又是那条长长的巷子。
今晚的巷子,比平时更深,更暗。
两边墙上的灯笼灭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昏昏黄黄,照出的光像快要燃尽的油,随时都会熄灭。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扑扑地撞向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焦响。
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忽前忽后,像个跟着她的鬼。
没有风。但巷子里有声音——是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回音从墙那头弹回来,又弹回去,像是有人跟在后面,也像是有人在前面等着。
她不敢回头。
走过第三道门的时候,她看见墙角有新的血迹。今晚的月色很淡,那滩暗红却格外分明,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空气里有铁锈的腥味。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连那几盏昏灯也没有了。
婆子走在前头,脚步声轻得像猫。她跟在后面,只能借着远处漏来的一点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一道门,又一道门。
每过一道门,就有穿黑衣的人站在门边。他们不像往常那样看她一眼就移开——今晚,他们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从她走近,到她经过,到她走远,一直定着。
那目光没有温度,也没有恶意。
只是看着。
像在确认她还活着,也像在确认她没有消失。
她被那些目光钉着,从头钉到脚,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走到那扇黑门前,婆子终于停下。
“等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门是黑的,漆得发亮,照不出人影。门两边挂着的两盏灯,是这里唯一的光。但那光是冷的,幽幽的蓝白色,照在人脸上,像死人。
她站在那光里,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
腿开始发麻。脚底发凉。那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进骨头里。
门里没有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响,像是敲在耳朵里,又像是敲在那扇门上。
她忽然想起,那间屋子里,死过多少人。
那些人的血,会不会还在地上,还没干透?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
门开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里,像一声惊雷。
出来的是那个白脸年轻男人。他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痕。但今晚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那些死人。
他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对婆子点了点头。
婆子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屋里灯火通明,亮得像白天。
但她一进去,就被那光刺得眯起眼睛。等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今夜的书房,和往常不一样。
桌案上堆着的文书比平时多,有几份散落在地上,像是被扔的。桌案后的那把椅子,黑沉沉的,在灯火下泛着暗光,像一头蹲伏的兽。
没有血腥气。
但她一眼就看见了桌案角落里的东西——一把匕首。鞘是黑的,刀柄上镶着一块暗红色的石头,在灯火下闪着幽幽的光。
她不敢多看。
那个人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灯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整个人像一块寒铁,坐在那儿,不动,不响,只有手里的纸偶尔翻过一页。
他没看她。
她站在那里,等着。
一页,两页,三页。
翻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听得清清楚楚。
四页,五页,六页。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几的时候,他停下了。
他把文书放下,抬起头,看向她。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
今夜的光太亮了,亮得她没有地方躲。她就站在那光里,被他看着。
灯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十七岁,还带着山野里养出来的红润。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是江南女子那种清清淡淡的好看。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黑白分明的杏眼,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望过来,像山涧里的水,什么都藏不住,也什么都不怕藏。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不解,有被这光刺出的水汽。
水汽凝在眼睫上,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划过。
很慢。
像在看一件东西,又像在衡量一件东西。
她被看得不自在,想低头,但不知为什么,低不下去。
那目光像钉子,把她钉在那儿。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但在今夜这死寂里,每一个字都像落进井里的石子,咚的一声,砸到底。
“那只麻雀,还在?”
她愣了一下,说:“在。”
“你每天都喂?”
“是。”
他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更深了。
她站在那光里,被他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纸,薄薄的,什么都藏不住。
他忽然问:“你在苏州的时候,见过什么官员?”
她抬起头,愣住了。
官员?
她想了想,说:“织造局的周管事,算吗?”
他微微眯起眼睛:“周管事?还有呢?”
她摇头:“没有了。”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教过你认字的人,叫什么?”
她的心猛地一缩。
“文俞。”
他念了一遍:“文俞。”
他从桌案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两眼,然后放下。
“翰林院编修,三年前被贬苏州,去年调回京城。在苏州的时候,经常去河边,教你写字,送你竹哨。”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他什么都知道。
他继续说:“他回京以后,你被选入织造局,织了那匹‘百鸟朝凤’。那匹锦进了宫,皇上很喜欢。然后你被送进宫,在御花园遇见我。然后你进了我的府。”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梳理一条线。
她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他忽然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叫太巧了。”
她不懂。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