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日子照常过。
沈雀儿每天织布、吃饭、睡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槐树上的麻雀。那只翅膀上有白毛的,她给它起名叫“小白”。小白越来越不怕她,常常跳到她膝盖上,啄她的手心。
但她变了一些。
她不再问小月前院的事。不再打听那个人的事。她只是织布,只是看麻雀,只是活着。
活着就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地上那滩血,她忘不掉。那句话,她也忘不掉。
“跑不掉的。”
第十天,小月来送饭的时候,脸色不对。
沈雀儿问:“怎么了?”
小月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前院来人了。好多。都是宫里来的。”
她愣了一下:“宫里?”
小月点点头:“听说……是皇上身边的人。”
她不说话了。
小月收了碗筷,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院门响。
不是小月。是那个婆子,就是那天夜里带她去书房的婆子。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都督叫你。”
她站起来,心往下沉了沉。
她没有问为什么。问了也不会有人回答。
她跟着婆子往外走。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白天看得清楚,她才看清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道门,多少个人守着。
每一道门,都有穿黑衣的人。他们看见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刀子刮一下,然后移开。
她低着头,不敢看。
这一次,不是那间书房。
婆子带她走到另一个院子,停在一扇门前。门半开着,里面有说话声。
婆子说:“等着。”
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刘公公,这事下官做不了主,得问都督。”
“问都督?咱家来就是找都督的。皇上等着回话呢。”
“刘公公息怒,都督马上就到。”
刘公公。
她在苏州就听过这个名字。宫里的太监,权势很大,连地方官都怕他。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
她回头。
是他。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和那天夜里一样。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然后落在门上。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儿。没有看她第二眼。
他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等。
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陆都督,好大的架子。咱家等了你半个时辰。”
“刘公公来我府上,有什么事?”
“皇上有旨,问你北镇抚司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三个月了,还没个结果?”
“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那人呢?”
“死了。”
里面沉默了一下。
然后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丝冷笑:“死了?陆都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杀我。我杀了他。就这么简单。”
“你——那可是皇上要的人!”
“皇上要的是他的口供。我查过了,他没有口供。他只是个棋子,背后还有人。”
“谁?”
“刘公公,你心里清楚。”
里面又沉默了。
她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过了很久,那个尖细的声音说:“陆炳渊,你太狂妄了。你别忘了,你的位置,是皇上给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咱家奉劝你一句,做人别太绝。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刘公公这是在关心我?”
“咱家是在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刘公公一句。”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她站在门口,浑身发冷。
里面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门被推开。
他走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婆子走过来,说:“回去。”
她跟着婆子往回走。穿过一道道门,走过一条条巷子。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皇上要的人?死了。”
“这世上,能杀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那个刘公公,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敢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