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哪里人?”
“苏州长洲县。”
“织户家的?”
“是。”
他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回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刚送来的东西,看看成色怎么样。
他说:“你爹死了?”
她的心一缩。
他继续说:“酒喝死的。死在河里。”
她站在那里,指甲掐进掌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同情,没有嘲弄,甚至没有刻意贬低——只是陈述一件事实。一件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事实。
一个苏州织户的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的命,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忽然明白了。
在他眼里,她和她爹,和地上那个人,和墙角那滩血,没什么两样。
都是蝼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匹‘百鸟朝凤’,是你织的?”
“是。”
“你娘传的手艺?”
她愣了一下。他连这个都知道?
他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你的事。你娘姓陈,死的时候你三岁。你爹把你娘织的梭子留给你,上面刻着‘雀儿’两个字。”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他说出这些事。是因为他说这些话时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不值一提的琐事。一个蝼蚁的来历,不值得他费心记住,但他记住了。不是因为他关心,只是因为,他想知道。
他忽然问:“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在这儿吗?”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那个人。那人的血已经流了一地,暗红色的,在灯火下泛着光。
她摇头。
他说:“他想杀我。”
她愣住了。
他继续说:“他失败了。所以在这儿。”
他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比屋里那股还浓,是从他身上来的。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冬日的深潭。他说:“你知道我每天要见多少个这样的人吗?”
她摇头。
他说:“不知道也好。”
他转身,走回桌案后,坐下。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儿织锦。要什么,跟外面的人说。”
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忽然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她摇头。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像刀锋轻轻擦过皮肤。
他说:“因为那匹锦。皇上喜欢。”
顿了顿,他又说:“皇上喜欢的东西,不能流落到别处。”
她愣住了。
他是在说那匹锦,还是在说她?
她分不清。
他继续说:“别想着跑。”
声音还是那么淡,但这一次,她听出了别的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人。
“他也想跑。跑不掉的。”
她浑身发冷。
他看着她,说:“你可以走了。”
她站在那里,没动。
他微微皱了皱眉:“没听见?”
她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书了。地上那个人,还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灯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个背影——玄色的衣裳,挺直的脊背,像一尊雕像,又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她忽然想,这个人,他晚上不睡觉的吗?他每天都要见多少个这样的人?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出那间屋子,婆子还在外面等着。
婆子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跟我来。”
她又跟着婆子走,走过那长长的巷子,走过那一道道门。经过那滩暗红的时候,她低着头,不敢看。
走回那个小院,小月还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但看见她的脸色,小月吓得说不出话。
她推开小月,走进屋,把门关上。
她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她想起地上那个人,想起那滩血,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他也想跑。跑不掉的。”
她想起他说她爹的死时,那种平平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在他眼里,她爹的死,和地上那个人的死,没什么两样。
她的命,也和地上那个人的命,没什么两样。
都是蝼蚁。
她摸出竹哨,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发白,攥得竹哨咯吱作响。
她没有吹。
她只是攥着,一直攥着。
那一夜,她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小月来送饭,看见她的样子,愣住了。
“姑娘,你……”
她摇摇头,说:“没事。”
她端起碗,开始吃饭。粥是热的,馒头是软的,但她吃不出味道。
小月站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吃完,把碗放下,问小月:“地上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小月脸色变了,压低声音:“姑娘,别问。”
她说:“我想知道。”
小月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拖走了。听说……死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小月收了碗筷,走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着那些麻雀飞来飞去。
她想起他说的话——“皇上喜欢的东西,不能流落到别处。”
她是什么东西?
一匹锦?一件物件?还是一个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他眼里,她和她织的那匹锦,没什么两样。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槐树上的麻雀飞下来,落在她旁边。那只翅膀上有白毛的,胆子最大,敢跳到她膝盖上。
她轻轻摸着它的羽毛,小声说:“你说,我能跑出去吗?”
麻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叽叽喳喳叫了几声。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天。
天很高,很蓝,有云飘过,像鸟。
她忽然想起文俞教她写的那个“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可在这里,她只有自己。
她想起那个人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东西,一件刚送来的、成色还不错的物件。
她打了个寒噤。
她把麻雀放回树上,站起来,走回屋里。
织机已经送来了,就摆在窗边。她坐下,拿起梭子。
织机“咔嗒咔嗒”地响起来。
她想,不管那个人的眼睛有多深,不管这个府里有多可怕,她得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但地上那滩血,她忘不掉。
那句话,她也忘不掉。
“跑不掉的。”
还有他看她时的目光——像在看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