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淡。像冬天的井水,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
“叫什么?”
她抬起头。
离得近了,终于看清他的脸。
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鼻梁挺直,薄唇紧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面具。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愣了一下,说:“沈雀儿。”
他念了一遍:“沈雀儿。”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收进什么地方。他念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目光从她脸上划过,像刀锋轻轻擦过皮肤。
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好像不再是她自己的了。
他又问:“刚才那只鸟,是你放的?”
她点点头。
“为什么要放?”
“它掉下来了。不放回去,会死。”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上,又往上,回到她眼睛上。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但没有躲。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躲。腿在抖,手心在出汗,但她就是没有躲。
她想起苏州山里的狼——被狼盯上的时候,跑也跑不掉,躲也躲不开,只能站着,等它决定。
他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她说:“御花园。”
他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她摇摇头。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说:“不知道也好。”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衣裳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肩背挺直,步伐沉稳。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风吹过,池塘的水起了涟漪。她这才发现自己攥着袖口的手,攥得发白。
回去的路上,李公公一句话都没跟她说。
但她注意到,李公公看她的眼神变了。之前是打量货物,现在是……她说不清是什么。像在看一个死人,又像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
她被送回织造局别院,关进那间小屋。天黑了,阿莲来送饭,看见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她摇摇头,说没事。
阿莲放下饭,看着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我听人说,你今天在宫里……遇见都督了?”
她点点头。
阿莲脸色变了,压低声音:“你知道都督是谁吗?”
她摇摇头。
阿莲左右看看,凑到她耳边说:“锦衣卫都督,陆炳渊。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去年有个宫女,不过是走路时挡了他的道,第二天就被拖走了,再也没回来。”她顿了顿,又问,“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想了想,说:“他问我叫什么。”
阿莲愣住了。
她又说:“他还问我,为什么放那只鸟。”
阿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吃饭。粥还是稀的,馒头还是凉的,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饭,阿莲收了碗筷,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门关上,屋里暗下来。
她坐在床上,摸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
细细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
她想,原来他就是陆炳渊。
那个让所有人都害怕的人。
她想起他的眼睛——深不见底,像冬天的深潭。她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样子——像在记住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想起他转身时那一下停顿——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
她打了个寒噤。
第二天一早,周管事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他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像是刚死了爹。
他说:“沈姑娘,收拾收拾,准备走。”
她问:“去哪儿?”
周管事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听见:“都督府。”
她愣住了。
周管事继续说:“都督府来人传话了,要你去府里织锦。点名要的。”
点名。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管事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沈姑娘,我帮不了你。你自己保重。”
说完,他走了。
她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开着的门,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双眼睛。想起他念她名字时的语气。想起他说“不知道也好”时嘴角那一下。
那不是看人。
那是看一件东西。
一件他看中了,就要拿走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哨,把它攥紧。
然后她把竹哨和娘的织梭一起收进包袱里,走出那间小屋。
外面停着一辆马车,比上次那个还要大,还要气派。车边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面无表情,像石头刻的。
她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她又回到了黑暗里。
但她已经不害怕了。
她摸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细细的,在黑暗里飘着。
她想起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冬日的深潭。
她想起他的脸。棱角分明。像刀刻出来的。
她想起他转身时那一下停顿。
她打了个寒噤。
她又吹了一下竹哨。
细细的声音,没有人听见。
但她还是吹着。
活着出来。她说过的。
活着出来,给爹刻碑。活着出来,找到那个傻子。
活着出来。
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地转,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儿去。
但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她记住了。
陆炳渊。
那双眼睛,她也记住了。
像冬日的深潭。
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