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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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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沈雀儿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

车帘被掀开,光涌进来。这一次的光是白的,亮的,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用手挡着,慢慢适应,才看清外面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妇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看着和气。她打量沈雀儿一眼,说:“下来吧。”

沈雀儿扶着车壁,慢慢爬下去。腿有些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她站稳了,才看清眼前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院子。很大,比她见过的任何院子都大。青砖铺地,几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院子两边是一排排矮房,有人进进出出,都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没人看她。

妇人在前头走,她在后头跟着。穿过院子,走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墙,墙很高,抬头只能看见一小条天。走了很久,拐了几个弯,妇人停在一扇门前,推开,说:“以后你就住这儿。”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没有别的东西。窗户开得很高,透进来的光有限,屋里有些暗。

妇人说:“这里是织造局的别院,专门安置你们这些从外地来的织户。一日两餐,有人送。有什么事,找管事的周大人。别乱跑,跑丢了没人找。”

说完,妇人就走了。

沈雀儿站在那间小屋里,看着那张硬板床,看着那张空桌子,看着那扇高得够不着的窗。她想起苏州那个矮屋。那个屋子虽然破,但窗外有槐树,有麻雀,有她熟悉的一切。这里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是陌生的。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

包袱里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衣裳,一块干粮,还有娘的织梭和那枚竹哨。她把织梭和竹哨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并排挨着。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房顶。

房顶是木头的,有几道裂缝,能看见上面的瓦片。

她想,这就是京城了。

第二天,有人敲门。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青布衣裳,梳着双髻,端着个托盘。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说:“吃饭了。”

托盘里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馒头是凉的,硬邦邦的。但沈雀儿还是拿起来,一口一口吃。

那女子没走,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她吃完,收了碗筷,忽然问:“你是苏州来的?”

沈雀儿点点头。

那女子眼睛亮了亮:“我也是苏州的。吴县的。”

沈雀儿愣了一下,看着她。

那女子笑了笑,说:“我叫阿莲。你呢?”

“沈雀儿。”

阿莲点点头,压低声音说:“这院里都是外地来的,有苏州的,有杭州的,还有更远的。大家都不说话,你别往心里去。京城就这样,谁都不信谁。”

沈雀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阿莲又说:“你刚来,有什么事就问我。我住西边第三间。”说完,端着托盘走了。

门关上,屋里又暗下来。

沈雀儿坐在床上,想着阿莲的话。京城就这样,谁都不信谁。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在那间小屋里待着。

阿莲偶尔会来,送饭的时候说几句话。从阿莲嘴里,她慢慢知道了些事。这个别院里住了二十几个织户,都是从各地征来的,有的已经住了半年,还在等活。管事的周大人很少露面,都是下面的人在管。宫里来要人的时候,谁被挑中谁就去,不去也得去。

“那要是被挑中了呢?”沈雀儿问。

阿莲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那就要看命了。有的进宫织几天就回来了,有的……就再也没回来。”

沈雀儿沉默了。

阿莲压低声音:“我听人说,宫里有些贵人,脾气大得很。织的东西不满意,轻则挨骂,重则挨打。还有更惨的……”她没说下去,但沈雀儿懂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她摸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细细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没有人听见,但她觉得安心一点。

她想,不管宫里是什么样,她都得去。因为那是命。

第五天,周管事来了。

他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说:“沈姑娘,收拾收拾,准备进宫。”

沈雀儿站起来,看着他。

周管事说:“宫里来人了,要那匹‘百鸟朝凤’。你亲自送去,亲手交给贵人。”

她问:“什么贵人?”

周管事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织梭和竹哨收进包袱里,背在身上。周管事看见了,皱了皱眉:“带那些做什么?宫里不让带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说:“这是我的命。”

周管事愣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行行行,随你。”

跟着周管事走出院子,外面停着一辆马车。车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袍子的人,白白净净的,说话尖细。周管事点头哈腰地迎上去,满脸堆笑:“李公公,人带来了。”

那个叫李公公的太监上下打量沈雀儿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打量完了,他说:“走吧。”

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这一次,车窗没被封死,能看见外面。她趴在窗边,看着街道一点点后退。京城真大,街道又宽又直,两边全是铺子,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话。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这么多房子。

马车走了很久,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都有穿盔甲的人把守,每一道门都比上一道更高,更厚,更威严。

她数着,一共过了三道门。

第三道门之后,马车停了。李公公说:“下来吧,接下来要走路。”

她下了马车,跟着他往前走。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高高的红墙,抬头只能看见一条天。她走在这甬道里,觉得自己小得像一只蚂蚁。

走了很久,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花园。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

有假山,有池塘,有各种各样的花。池塘里有锦鲤游来游去,红的黄的,好看得很。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还有水的气息。她站在那儿,一时看呆了。

李公公说:“在这儿等着。贵人一会儿就来。”说完,他就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花园里。

她站在那里,不敢动,不敢坐,就那么站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天,天很蓝,有几朵云飘过,像鸟。

她想起苏州那个院子,想起檐下的麻雀,想起那只断腿的。它现在在干什么?还在那个矮屋里等她吗?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啪嗒”一声。

低头一看,脚边落着一只雏鸟。很小,羽毛还没长齐,在地上扑腾着爬不起来。它不知道是从哪儿掉下来的,大概是头顶那个巢。

她抬起头,看见树枝上有一个鸟巢,离地面挺高的。雏鸟拼命扑腾,但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打转。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雏鸟捧起来。它在手心里发抖,小小的身子热乎乎的。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踮起脚,想把雏鸟放回巢里,但够不着。

她想了想,把雏鸟放进袖子里,开始爬树。

小时候在苏州,她经常爬树掏鸟窝,这点高度难不倒她。她攀着树枝,几下就爬到巢边,把雏鸟轻轻放进去。巢里还有几只小鸟,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叫着。

她正要下来,忽然听见下面有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又不像。

她低头,愣住了。

廊下站着一个人。

没有一群人。没有跪地发抖的宫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照出一半轮廓,一半留在阴影里。

她看见的,首先是那道目光。

隔着整个花园,隔着阳光和树影,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也不热。只是……定住了。像钉子钉进木头,像锁扣上那一刻的声响。

然后她才看清他的样子。

很高。站在那儿像一棵松树,又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玄色的衣裳,玄色的发冠,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多余的颜色。腰间的蹀躞带上挂着玉牌,风过时纹丝不动。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但她能看见那双眼睛。

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像冬日没有结冰的深潭,上面飘着寒气,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他就在那儿看着她。

她站在树上,手里还扶着树枝,一时间忘了动。

他也不动。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他的衣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池塘里的锦鲤甩了一下尾巴,“啪”的一声。

她忽然回过神来,赶紧往下爬。爬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她稳住身子,跳下最后一截,落在草地上。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然后停了。

就停在她面前。

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他的靴子。黑的,没有灰尘,边缘绣着暗纹。靴尖正对着她,距离不过三尺。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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