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走了。
沈雀儿是在第七天才真正接受这个事实的。
那天傍晚,她织完最后一梭布,抬起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门还是空空的,没有人。夕阳把门槛照成一道金边,几只麻雀在边上跳来跳去,啄食她早上撒的窝头碎屑。
她放下梭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已经长齐了,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她站在树下,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风。
他说:“我叫文俞,文章的文,俞就是那个俞。”
她当时想,俞是哪个俞?但她没问。
现在想问,也没人可问了。
檐下的麻雀飞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是那只断腿的。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它也不躲,反而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走了。”她对麻雀说,“他不回来了。”
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说“我知道”。
她又说:“他送我一根竹哨。说我想说话,就吹这个,他能听见。”
麻雀歪着头看她。
“你信吗?”她问。
麻雀当然不会回答。但它也没飞走,就那么站在她肩膀上,陪她一起看着空荡荡的院门。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那枚竹哨拿出来,看了又看。月光从柴房的破窗户照进来,照在竹哨上,照在那只歪歪扭扭的鸟上。她用手指沿着刻痕描了一遍,描到翅膀的地方,刻痕深了些,大概是刻的时候手抖了。
她忽然想起他刻竹子时手上的那些口子。新的旧的都有,有几道还挺深,结着暗红的痂。
傻子。她心里骂了一句。
骂完,她把竹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他只是一时有事。也许过几天就回来了。
也许。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
早起,煮粥,浣衣,织布。傍晚,收布,喂麻雀,看夕阳。夜里,躺在床上,摸一摸竹哨,然后睡觉。
父亲还是喝酒。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糊涂的时候,他会摔东西,骂人,有时候还会哭。哭的时候从来不让她看见,但她能听见。那声音像野兽受伤后的呜咽,闷闷的,从隔壁屋传过来。
她每次都装作听不见。
有一天,父亲忽然清醒了。他破天荒地走出院子,去镇上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块肉。他把肉放在灶台上,对她说:“今天吃肉。”
她愣住了。她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那天晚上,她炖了一锅肉汤。肉不多,但汤很香,整个院子都飘着香味。父亲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然后放下碗,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继续喝汤。
“雀儿。”父亲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算了,吃吧。”
她没问。她习惯了不问。
又过了几天,织造局来人了。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姓周,是织造局的管事。他穿着一身绸缎衣裳,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上下打量着那几间矮屋,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家?”他问。
沈雀儿正在院子里晒布,看见来人,站起来:“是。”
周管事往里走了几步,左右看看:“你爹呢?”
“在屋里。”
“叫他出来。”
她去叫父亲。父亲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看着来人,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周管事。”
周管事哼了一声,说:“沈四,你运气来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弯着腰。
周管事说:“宫里要进贡的云锦,指名要你们沈家的手艺。织好了,十两银子。”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扔在地上,“这是定金。”
父亲弯腰捡起那块银子,攥在手心里,手有些抖。
周管事又说:“一个月。一个月后来取。织不好,银子退回来,还要赔。”他看了沈雀儿一眼,又说,“让你闺女织。你那双手,早废了。”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但没吭声。
周管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着沈雀儿,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丫头,好好织。织好了,往后有你的好日子。”
沈雀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远。
那天夜里,父亲把那块银子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到她面前,说:“收着。”
她没动。
他又说:“织好了,十两。够你吃一年。”
她问:“爹,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像笑,像哭。他说:“我?我活着,就是拖累你。”
她低下头,没接话。
从那天起,她开始织那匹锦。
这是她这辈子接过的最大的活。进贡的云锦,用的丝线是最好的,织法也是最复杂的。她不敢有丝毫马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织,一直织到半夜。
织机“咔嗒咔嗒”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檐下的麻雀们习惯了这声音,该吃吃,该睡睡,该叫叫。只是那只断腿的,常常落在织机上,歪着头看她织。
有一天,她织着织着,忽然停下来,对麻雀说:“你知道吗,这匹锦要送到京城去。”
麻雀叽喳一声。
“京城。”她又说了一遍,“很远很远的地方。”
麻雀歪着头,像是听不懂。
她笑了笑,继续织。
织着织着,她又说:“他也在京城。”
麻雀又叫了一声。
她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那匹锦一寸一寸长长。
她织进了很多很多东西。有河边的柳树,有檐下的麻雀,有槐树的叶子,有夕阳的颜色。还有那些鸟叫声——布谷的悠长,黄鹂的婉转,麻雀的欢快。她一边织,一边在心里回想这些声音,然后把它们变成锦上的图案。
有一天傍晚,她织完最后一梭,累得趴在织机上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有月光,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她正要起身回屋,忽然发现旁边坐着一个人。
是父亲。
他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她平时没注意到的苍老。
他看见她醒了,张了张嘴,哑着嗓子说:“你娘当年,就是这么织的。”
她愣住了。
父亲继续说:“她织锦的时候,也是这样,从天亮织到天黑,从天黑织到天亮。织着织着,就织出了你。”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他背对着她,说:“雀儿,爹对不起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说不出来。
父亲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那天夜里,她听见隔壁屋传来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她没过去。她只是坐在织机前,把那匹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父亲没有起来。
她煮好粥,端到门口,敲了敲门,没反应。她推开门,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睛闭着。她叫了几声,他不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