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出去,去镇上找人来。来的是个老大夫,看了看,摇摇头,说:“喝酒喝坏了肝,早该不行了。”
她又去找人,找来了几个邻居,帮忙把父亲抬到河边。按镇上的规矩,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祖坟。父亲是死在河里的——老大夫说,他夜里去了河边,大概是想去看看那个他年轻时织锦的地方。
他死在河里。酒醉,失足。
她跪在河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很久。刘三嫂在旁边拉着她,说“丫头你哭出来吧”,但她哭不出来。
她只是跪着,一直跪到太阳落山。
然后她站起来,对帮忙的人说:“麻烦各位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第三天,父亲下葬。
没什么仪式,就是几个邻居帮忙挖了个坑,把棺材放进去,填上土。刘三嫂在旁边抹眼泪,张阿婆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其他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坟前,没哭,也没说话。
只是临走时,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竹哨,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细细的,在空旷的坟地里飘出去很远。
她把竹哨收起来,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回到那个矮屋,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架织机,看着檐下的麻雀,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进屋里,开始收拾东西。父亲的遗物不多,几件旧衣裳,一个空酒坛子,还有一个小木匣。她把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把破旧的织梭,梭子上刻着两个字:“雀儿”。
她拿起那把织梭,看了很久。
这是娘的织梭。娘怀她的时候,还在用这把梭子织布。
她把织梭放进自己怀里,和那枚竹哨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织那匹锦的最后一段。
还剩三天。织完了,交上去,领十两银子。然后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把锦织完。
三天后,锦织完了。
她把它从织机上取下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阳光照在锦上,那些鸟好像活了一样,展翅欲飞。布谷、黄鹂、麻雀——还有那只断腿的麻雀,歪歪扭扭地站在锦的一角。
她看着那只麻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匹锦,哭得浑身发抖。檐下的麻雀们飞下来,落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她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了,才停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把那匹锦叠好,放进包袱里。
然后她走出院子,往织造局去。
织造局在镇子东头,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差役。她说是来交锦的,差役打量她一眼,放她进去了。
周管事坐在厅堂里,正喝茶。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织好了?”
她把锦递过去。
周管事接过来,展开,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了。他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锦是你织的?”他问。
她点点头。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摇头。
周管事说:“这叫‘百鸟朝凤’。是祥瑞。”
她愣住了。
周管事继续说:“你这锦里,织进了多少种鸟?数过没有?”
她没数过。
周管事把那匹锦小心地叠起来,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然后他看着她说:“丫头,这锦要送进京城。送到皇上跟前去。”
她还是愣着。
周管事忽然笑了,笑得很和善:“织这锦的人,也要进京。”
她终于反应过来:“我?”
周管事点点头:“织造局已经报上去了。过几日,会有人来接你。”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管事挥挥手:“回去吧,收拾收拾。进京是好事,别怕。”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织造局的。只记得走回那个矮屋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架织机,看着檐下的麻雀,看着那棵老槐树。
进京。
京城。
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也在京城。
她忽然想起那枚竹哨,想起他说“以后你想说话,就吹这个,我能听见”。
她拿出竹哨,轻轻吹了一下。
声音细细的,飘进暮色里。
没有人回应。
但她还是把竹哨收起来,贴在心口。
她想,也许到京城,就能见到他了。
也许。
临走那天,刘三嫂来送她,眼睛红红的,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到了京城,要好好的。有什么事,捎信回来。”
她点点头。
张阿婆也来了,递给她一包干粮,说:“路上吃。”
她接过干粮,谢了阿婆。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那个矮屋,看了很久。檐下的麻雀们都在,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告别。那只断腿的,飞到她肩膀上,不肯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说:“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麻雀歪着头看她,像是听不懂。
她又说:“别等我,我不会回来了。”
然后她把麻雀放回檐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她趴在窗边,看着那个矮屋越来越小,看着那棵槐树越来越小,看着整个镇子越来越小。
押送的官兵嫌她总趴窗,把车窗封死了。
她缩在黑暗里,呼吸越来越急——小时候被父亲锁在柴房的那一夜,也是这样黑,也是这样喘不上气。
她攥紧胸口的竹哨,一遍一遍地吹。
马车太吵,没人听见。
但她还是一遍一遍地吹。
吹给那些麻雀听。吹给那个傻子听。吹给自己听。
她想,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听见。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