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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落水的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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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沈雀儿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吵醒的。隔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乒乒乓乓,像有人在找什么。她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披上那件旧袄,推开门。

晨光刚漫过院墙,青灰色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檐下的麻雀被惊醒了,叽叽喳喳叫成一团。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隔壁屋那扇紧闭的门,等着。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空酒坛子——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又进去了。

她走过去,抱起那个酒坛子。坛子很轻,一滴酒都没有。她不知道父亲翻这个出来做什么,也不问。问了,就是一顿骂。

她把酒坛子放回墙角,和昨天那堆碎瓷片搁在一起。碎瓷片还没来得及扔,堆在那儿像一座小小的坟。

然后她开始烧水、和面、煮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昨夜里没睡好。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凉着。又拿了个粗瓷碗,把剩下的粥倒进去,盖上盖子。然后她走到隔壁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爹,粥好了。”

里面没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爹,我放门口了。”

还是没声音。

她把碗放下,转身出门。

端着木盆走到河边时,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把河面照得金光闪闪。河边的石头上已经坐了几个妇人,木槌起落,“砰砰砰”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雀儿来了!”刘三嫂照例先打招呼,“快来快来,给你留着地方呢。”

沈雀儿笑着走过去,蹲下来,把衣裳浸进水里。河水比昨天凉了些,大概是夜里落了露水。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吭声。

“雀儿,你听说了没?”旁边一个年轻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儿落水的那个,是京城来的官。”

沈雀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知道。”

“听说是在河边站着,不知怎么的就掉下去了。”年轻媳妇继续说,“命大,遇着你了。要换了别人,哪敢下水救?”

沈雀儿没接话,只是继续搓衣裳。

刘三嫂在旁边哼了一声:“京城来的官又怎么样?被贬的,还不如咱们老百姓呢。”

“被贬的也是官啊。”年轻媳妇不服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什么大?”刘三嫂撇嘴,“真要大,还能被贬到咱们这破地方?”

沈雀儿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弯。她想起昨天那个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还在惦记那堆糊成纸浆的书稿。写了三年的东西,他说。三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织了三年布,浣了三年衣,捡了三年碎瓷片。三年里,她织出了多少匹锦?她自己都数不清。可那些锦都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只知道织造局的人来收走,然后换回几两银子,够吃几个月,然后就没了。

她忽然想,如果她也写东西,写了三年,一下子全没了,会是什么感觉?

大概会哭吧。

但那个人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在笑。

她不懂。

浣完衣,太阳已经老高了。她把衣裳拧干,放进木盆里,站起来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姑娘。”

她回头,看见文俞站在不远处,还是那身皱巴巴的青衫,但比昨天干净了些。他手里提着个布包,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问了人。”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布包递给她,“这个……给你。”

她没接,只是看着他。

他被她看得更局促了,耳尖慢慢红了:“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就是一点心意。谢谢你昨天救我。”

她这才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点心。用油纸包着,上面还盖着红印,是镇上那家点心铺子的。

“你买的?”她问。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包点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你还有钱吗?”

他愣住了。

“你不是被贬了吗?”她说,“被贬的官,还有钱买点心?”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问:“你昨天落水,书稿全没了。今天不赶着重新写,跑来找我做什么?”

他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他愣住。这是她第一次对他笑。昨天她没笑,一直在低头晒那些书稿。今天她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比河边那些野花还好看。

“你笑什么?”他傻傻地问。

“笑你傻。”她把点心收起来,“落水的人,不回去歇着,跑来找救命恩人。找就找吧,还买点心。买就买吧,还被人问住了。你不是写书的人吗?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他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讷讷地说:“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

“那你平时是什么样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平时在京城,都是别人问我话,我答。我没问过别人话,所以不太会问。”

她愣了一下。在京城,都是别人问他话,他答。那他原来在京城,是多大的官?

她没问。她只是把木盆端起来,说:“我回去了。你……你也回去吧。”

他点点头,却没动。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站在河边那棵柳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你叫什么来着?”她问。

“文俞。”他说,“文章的文,俞……就是那个俞。”

“文俞。”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了。”

他眼睛亮了亮:“你真记住了?”

她没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回到家,父亲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粥碗还在门口,没动过。她端起来一看,粥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早就凉透了。

她叹了口气,把粥倒进锅里热着,然后把那包点心拿出来,放在灶台上。油纸还包着,红印还盖着,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拆。

檐下的麻雀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她把点心往灶台里面推了推,说:“不是给你们吃的。”

麻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抗议。

她笑了,从袖子里摸出早上省下的半块窝头,掰碎了撒在窗台上。麻雀们立刻扑过去,争着啄。

“吃吧。”她说,“吃了就好好活着。活着,就能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话。说完了,自己先愣了一下。

下午,她在院子里织布。

织机是她娘的嫁妆,老槐木做的,梭子磨得光滑发亮。她坐在织机前,脚踩踏板,手扔梭子,“咔嗒咔嗒”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她身上,洒在织机上,洒在那匹正在织的布上。

这匹布是镇上李家订的,要给女儿出嫁做被面。李家人说了,要织得好看些,最好织上几对鸳鸯。她答应了,但织着织着,织出来的不是鸳鸯,是麻雀。

她看着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麻雀,自己也笑了。算了,就当是麻雀吧。麻雀也是鸟,也能成双成对。

织着织着,她忽然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文俞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卷纸。

她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他举起手里的纸:“我重新写了。但有些字,写的时候想不起来了。你……你认字吗?”

她摇摇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正好。你帮我看看,这些字对不对。你不认得,就不会骗我。”

她被他这个逻辑绕晕了,但看他站在门口那个样子,又觉得好笑。她把梭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纸递给她。她低头一看,满纸的字,密密麻麻的,一个都看不懂。

“你写了多少?”她问。

“今天写的,也就两三千字。”他说,“原本那部书,有二十多万字。”

二十多万字。她对这个数字没什么概念。她只知道,织一匹锦,大概要织几千梭。二十多万字,要写多少笔?

她没问。她只是把纸还给他,说:“我一个都不认得。帮不了你。”

他接过纸,却没走,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她看着他:“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明天还能来吗?”

她愣住了。

“我不是……”他连忙解释,“我不是……我就是……我在这地方谁也不认识,就认识你。你昨天救了我,我……我想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她指指屋里,“那包点心。”

“那是今天的谢。”他说,“明天的谢,还没谢。”

她被他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人看着挺老实,怎么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她想了想,说:“你来可以,但不能白来。”

他眼睛亮了:“你要什么?”

“教我认字。”她说,“我帮你认字,你教我认字。这样就不亏了。”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和昨天不一样。昨天的笑,是苦笑,是笑自己。今天的笑,是真的笑,是笑着看她。

“好。”他说,“我教你认字。”

第二天,他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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