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春天,是从鸟叫声里醒来的。
天还没亮透,檐下的麻雀就开始叽叽喳喳,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吵架。沈雀儿在这声音里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的动静——隔壁屋没有摔碗的声音,父亲还没醒。
她悄悄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推开房门。晨光刚漫过院墙,青灰色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橘红。院子不大,三间矮屋,一口井,一棵老槐树。槐树正在抽芽,嫩绿嫩绿的,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见她出来,也不怕,歪着头看她。
“早啊。”她小声说,像是在和人打招呼。
麻雀们叽叽喳喳回应,有几只胆子大的,直接飞下来,落在她脚边。她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昨夜省下的半块窝头,掰成碎屑,撒在地上。麻雀们争着啄,她就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疯丫头,又和麻雀说话!”
隔壁院墙探出一个脑袋,是邻居张阿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阿婆嘴里骂着,眼里却带着笑。
沈雀儿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婆早!阿婆今天又年轻了!”
“少贫嘴!”张阿婆啐了一口,“你爹还没醒?”
沈雀儿的笑容淡了淡,摇摇头。
张阿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又听见他摔东西了。丫头,你……你夜里睡哪儿?”
“我睡柴房。”沈雀儿说得轻描淡写,“柴房暖和,比屋里还舒服。”
张阿婆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口气,缩回脑袋走了。
沈雀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进屋开始收拾。昨夜的碗还碎在地上,一地狼藉。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用嘴吸了吸,继续捡。
捡完碎片,她开始烧水、和面、煮粥。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皮肤不算白,但干净。眼睛是最出挑的,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看人时总是直直地望过来,像山涧里的水,什么都藏不住。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凉着。又拿了个粗瓷碗,把剩下的粥倒进去,盖上盖子,准备中午热了再吃。然后她走到隔壁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爹,粥好了。”
里面没声音。
她又敲了敲:“爹,我放门口了。”
还是没声音。
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父亲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酒气冲天,混着霉味,熏得她直想咳。她忍住了,轻手轻脚走进去,把床头那个空酒坛子抱起来,又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粥放在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叫醒他。
——醒了,又是摔东西,又是骂人。不如睡着。
她端起木盆,出门去河边浣衣。
长洲县不大,一条河穿镇而过,两岸住着几十户人家。河边有几块大石头,被女人们磨得光滑发亮,专门用来浣衣的。沈雀儿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五个妇人在那儿了,木槌起落,“砰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
“哟,雀儿来了!”
说话的是刘三嫂,三十来岁,嗓门大,人也热心。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沈雀儿腾了个位置。
沈雀儿笑着道谢,蹲下来,把衣裳浸进水里。河水清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游过,尾巴一甩,就不见了。
“雀儿,听说你们家又接活了?”刘三嫂问,“织造局的?”
沈雀儿点点头:“说是要赶一匹进贡的锦。”
“进贡的!”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惊呼,“那可得不少银子吧?”
沈雀儿摇摇头:“管事的没说。只说织好了,给十两。”
“十两!”那媳妇眼睛都亮了,“够吃半年了!”
刘三嫂却撇撇嘴:“十两?织造局那些人,转手卖给上头,怕是一百两都不止。雀儿,你可别让人坑了。”
沈雀儿笑笑,没接话。她知道刘三嫂说的是真的,可有什么办法呢?织造局说多少就是多少,敢还价?下一回就不找你。
“你家那口子,还喝酒呢?”刘三嫂压低声音。
沈雀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点点头。
刘三嫂叹了口气,凑近些,小声说:“丫头,有句话三嫂想说。你爹那个样子……你也该替自己想想。十七了,该寻个人家了。”
沈雀儿没说话,只是用力搓着衣裳。
“西村的王木匠,人老实,手艺也好,前阵子还托人来打听你。”刘三嫂热心地说,“你要是有意,三嫂帮你牵牵线?”
沈雀儿抬起头,看着刘三嫂,认真地问:“三嫂,嫁了人,就能不干活吗?”
刘三嫂一愣:“那哪能?哪家媳妇不干活?”
“那嫁了人,就不用再听人摔碗了吗?”
刘三嫂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沈雀儿低下头,继续搓衣裳:“三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我还想再等等。”
“等什么?”
沈雀儿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等什么。等父亲清醒?等了十年了,越等越糊涂。等日子好起来?织一匹锦十两银子,够吃半年,可半年后呢?又是下一匹,下下一匹,织到老,织到死。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有鸟飞过。她认出来了,是燕子,尾巴像剪刀,正往北飞。
她忽然想,燕子能飞,人为什么不能?
浣完衣,太阳已经老高了。她端着木盆往回走,路过镇口时,看见一群人围在那儿,不知在看什么。
“出什么事了?”她问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娘。
大娘说:“听说京城来了人,在驿站歇着呢。”
“京城?”她愣了一下。京城对她来说,是个太远的地方,远得像话本里写的。
“听说是被贬的官,路过这儿。”大娘压低声音,“这种人,咱们可惹不起,躲远点好。”
沈雀儿“哦”了一声,继续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一声惊呼,然后是“扑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落水了。
她回头一看,河面上有人在扑腾,溅起一大片水花。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啊!”
岸上的人乱成一团,喊的喊,跑的跑,就是没人下水。沈雀儿愣了一下,把木盆一扔,跑过去,扑通跳进河里。
水不深,但那人不会水,挣扎得厉害。她游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拖上岸。那人瘫在河滩上,咳出几口水,好半天才睁开眼。
“我的……我的书稿呢?”那人第一句话是这么问的。
沈雀儿气笑了:“命都快没了,还想着书稿?”
那人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一卷东西,湿成一团。他愣愣地看着那团纸浆,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完了,全完了。”他说。
沈雀儿低头一看,那纸上的字早就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她蹲下来,把那些湿透的纸一张一张摊在石头上晒。那人就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你傻不傻?”她头也不抬,“落水了还攥着这玩意儿?”
那人苦笑着摇摇头:“你不懂。这是我写了三年的东西。”
“三年?”她抬起头看他,这才看清楚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清目秀,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穿着青衫,料子不错,但皱得不成样子。
“你是京城来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