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点点头。
“被贬的官?”
那人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指指不远处的人群:“他们都这么说。”
那人苦笑:“对,被贬的官。姓文,单名一个俞字。从翰林院被贬到这地方,路过此地,本想看看风景,结果……”他看了一眼那团纸浆,“结果什么都没了。”
沈雀儿看着他那张苦脸,忽然问:“贬是什么?”
文俞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会问这种问题。
“贬就是……就是被赶出京城,到偏远的地方去。”他解释。
“那你是罪人?”
文俞想了想:“算是吧。”
“罪人还这么开心?”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是纯粹的困惑。
文俞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一次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摆摆手,“就是……好久没听见这么好笑的问题了。”
她不觉得好笑。但她没再问,低头继续晒那些书稿。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湿透的纸上,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文俞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雀儿。”她说。
“雀儿?”他念了一遍,“麻雀的雀?”
她点点头。
“谁起的?”
“我娘。”她顿了顿,“我娘说,希望我像麻雀一样,哪儿都能活。”
文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娘说得对。”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正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叫文俞。”他又说了一遍,像在自我介绍。
“你说过了。”她低下头,继续晒纸。
“我怕你忘了。”
她没接话。阳光越来越烈,纸上的水汽在慢慢蒸腾。远处有人在喊她,是刘三嫂,大概是担心她。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
“我走了。”她说。
“等等。”他叫住她,犹豫了一下,“我能……我能再见到你吗?”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眼睛里有种认真的东西。
“你不是要赶路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要赶路。”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晒着的书稿,像根木头。
她想起他说的话——写了三年的东西。
三年。三年够织多少匹锦?够听多少次鸟鸣?够一个孩子从学会走路到满院子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年的东西没了,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回到家,父亲已经醒了。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个空酒坛子,看见她回来,抬起头。
“去哪儿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河边浣衣。”她把木盆放下,“粥在灶台上,凉了。”
他没动,只是看着她。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往里走。
“雀儿。”他忽然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开口:“你娘要是活着,肯定嫌我没用。”
她愣住了。
这是父亲第一次提起娘。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和织机“咔嗒咔嗒”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个空酒坛子被他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不知道说什么。走过去?说什么?转身走?好像也不对。她就那么站着,站在院子中央,站在夕阳里,站了很久。
最后是父亲先动的。他站起身,把酒坛子往墙角一扔,“啪”的一声碎了。然后他走进屋,“砰”一声关上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碎瓷片,忽然想起今天自己捡了两回碎瓷片了。一回是早上,一回是现在。
她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又被划了一道口子,和早上那道挨着,血珠子冒出来,她吸了吸,继续捡。
檐下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像是在说话。她抬头看了看它们——那只断腿的麻雀也在,正歪着头看她。
“你也在看我笑话?”她问。
麻雀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继续叫。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夜里,她躺在柴房的地铺上,听着隔壁屋里偶尔传出的咳嗽声。父亲还没睡,她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柴房的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她伸手,让月光落在手心里,然后握住,松开,再握住。月光握不住,但她还是想试试。
她摸出胸口挂着的那枚竹哨——是文俞送的那枚,她偷偷藏起来的。上面刻着一只鸟,歪歪扭扭的,不像鸟,像一团乱麻。但她还是喜欢。
她想起他说的——写了三年的东西,全没了。
三年。她的三年呢?织了多少匹锦,浣了多少次衣,听了多少声鸟鸣,捡了多少回碎瓷片。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日子一天一天过,过了一年又一年,她还是在这个院子里,和那只断腿的麻雀说话。
她把竹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只真正的鸟在叫。
隔壁屋里,咳嗽声停了。父亲大概也在听。
她又吹了一下。
檐下的麻雀醒了,叽叽喳喳叫起来,像是在回应。
她笑了,把竹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煮粥,还要浣衣,还要织布。日子还要继续过。
但至少,有鸟陪着她。
有会飞的鸟,和一只不会飞的竹哨。